雁:它掠过月球略带神秘味道

记忆中有一首歌很好听,电影插曲《雁南飞》。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能听到这样的歌非常难得。

我的几个堂姐也喜欢。有天晚上,部队干休所对面大院重放此电影,她们急匆匆地拉我去看。那边早已人满为患。虽然不是新电影,观众照样如堵。那个时代,一部电影反复看很正常。

而对于我的堂姐们来说,只是为了听这首歌。因为那时录音机尚未普及。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邶风·匏有苦叶》)

很少有人近距离见过野大雁,除非它死了。

这种野鸟每年都从我们头顶飞过,在视线尚能触及的遥远天空。它们还隐约发出像鹅一样的叫声,是一种并不特别好听的天籁。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雁,它的生命就像它们秋天飞过的蓝天白云一样,美丽而易逝。

金河秋半虏弦开,

云外惊飞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过,

长门灯暗数声来。

……

(杜牧《早雁》)

从西伯利亚飞到中国南方,再适时返回,大雁的辛苦无法揣测。唐朝诗人杜牧是在一天晚上听见大雁的声音,那时,一轮明月挂在纯净的夜空,不难想象大雁的身影掠过月球时略带的神秘味道。

古人非常喜欢大雁,仅关于它们的成语就有四十多个。而推崇得更用力时,则能上升到儒家最高境界——仁义礼智信。

它们列队飞行数千公里,绝对扶老挈幼,这叫仁;而对情侣的忠贞,近乎义,等等。这些美好的对应,在大雁就是自然状态,无需刻意学习、培养,但对于咱们——可就难得了。孔子若在世,说不定更愿意招收一批大雁做学生呢!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大才女李清照在《一剪梅》中,同样将月与雁相联,但比杜牧的诗句多了些希望和喜气。传统文化中,大雁的意象颇蕴含思念的味道,鸿雁传书就是一个相关的美丽传说。

作为一种“信鸟”,大雁的出现与季节准确对应,好似人间看重的品格:言而有信、信守诺言。如果能将它们当成邮差,那么一切“信”,都有了可靠的指望。

有意思的是,上古时代的中国人,喜欢用大雁作为定情、订婚礼物,也是看重它们的“信”。那么大雁所蕴含的另一层意义——深情——又因为“信”的保证,而上升到人类学习好榜样的高度了。

其实大雁并不如我们想象得那么真善美。它们的社会秩序也是通过争斗来确定的。为王者不但能优先享用美食,还能更多地占有异性。所谓对爱情的忠贞,在这里显出瑕疵。

大雁的集体荣誉感,也可能因为外部冲击而丧失。唐代诗人崔涂有《孤雁》曰——

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

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

未必逢矰缴,孤飞自可疑。

——当然这种深深的孤独感,对应的不是大雁,而是人。人的整体存在状态,可能确实不如雁群。至少大雁在确定社会秩序后,彼此就相安无事了,相互照顾、恩恩爱爱的,打成一片,很单纯。这与人群居后产生越来越多的分裂感,恰好相反吧?

同样的警惕性,大雁表现在为同伴站岗放哨上,而我们可能将警惕性针对了自己的同伴。所以古人努力赞美大雁的目的很明显,是对同类、同胞的不满,借物喻人,以提醒注意。可是,当人需要向动物学习品格的时候,这价也掉得太狠了……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李白在《与夏十二登岳阳楼》时说。但愿我们都能像谪仙一样心胸宽阔些,对同类简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