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星期一。BJ的春天,总是裹挟着黄沙而来。
清晨六点半,天临便已踏出家门。他刻意避开了柚子那辆舒适的私家车,选择回归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战场——公交车。
后海北沿的胡同口,柳枝低垂,嫩绿的新芽上却覆满了一层厚厚的黄沙,仿佛被岁月提前染老。
天空灰蒙蒙的,浮尘蔽日,能见度不足百米。
故宫角楼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过的老照片,模糊而苍凉。
天临站在“后海北”公交站牌下,裹紧了身上崭新的黑色夹克——这是他特意为今日行动准备的“战袍”,低调、耐磨、便于活动。
肩上的帆布包里,录音笔和尼龙绳安静地躺着,如同沉默的战友。
6:45,一辆京华BK670型柴油公交车缓缓进站。
车身绿白相间,车头挂着一块斑驳的铁牌,上面写着“无人售票车内严禁吸烟”,侧面则贴着一张崭新的红色标语:“新BJ,新奥运——人人都是东道主!”字迹鲜红,在灰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天临刷卡上车。车厢里已有二十多人。一位老太太坐在前排,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菜篮,里面露出几根带着泥的胡萝卜;几个中学生挤在中间,背着沉重的书包,打着哈欠,眼神迷离;后排坐着几位穿蓝色工装的建筑工人,口罩上全是灰尘,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空气里混杂着韭菜包子的油腻、浮尘的土腥味和柴油尾气的刺鼻,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真实的BJ晨景图。
天临扶住中门旁冰冷的金属立柱,站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启动,驶过后海、北海北门、厂桥,拐上德内大街。
窗外,熟悉的街景在沙尘中飞速掠过,一切都显得那么缓慢又匆忙。
7:05,车到德胜门。天临下车,快步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345路站台。
7:10,一辆更高更长的黄海DD6101S02型空调车进站。车身印着醒目的“空调车 2元”字样。他再次刷卡,挤上车。
车内比刚才那辆更拥挤,他只能站在后门附近,抓紧头顶的吊环。
车子驶过马甸桥、安贞桥,进入北三环主路。就在这看似平静的通勤途中,天临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斜前方,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始终如影随形地贴在一位抱婴儿的年轻母亲身后。
那人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稳定的速度,伸向女人斜挎在身前的蓝色帆布包。
拉链已被悄悄拉开了一道约两厘米的缝隙。
天临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他知道,在这种密闭空间里,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悄悄挪动脚步,退到后门应急阀旁,这个位置既能堵住对方逃跑路线,又能第一时间触发警报。
同时,他迅速扫视四周:司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拥堵的路况;乘客们或低头看报,或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正在上演的罪恶。
灰夹克的手指已经探入包内。
就在此时,婴儿突然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哭。母亲慌忙低下头哄孩子,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灰夹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迅速从包里抽出一个粉色的钱包,动作快如鬼魅。
天临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他看到灰夹克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后门方向移动,显然是准备在下一站提前下车。
绝不能让他跑!
当“志新桥南”的站牌出现在视野中,公交车开始减速时,天临猛地大吼一声:
“抓小偷!他刚摸人家包!我都看见了!”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破了车厢的宁静。全车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灰夹克脸色大变,转身就想冲下车。
天临箭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其手腕,右手重重按在其肩膀上,将人狠狠抵在车门的玻璃上。
“放开我!”灰夹克低吼着,情急之下抬膝猛撞天临腹部。
天临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剧痛让他几乎弯下腰去。
但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对方的皮肉,死活不肯松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穿蓝色制服的乘务员从驾驶座旁冲了过来,一把锁住小偷的胳膊,厉声喝道:“老实点!派出所就在志新桥,跑不了你!”
乘客们也纷纷围拢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报警,有人眼尖地发现了灰夹克在挣扎中丢下的钱包,赶紧捡起来交还给那位惊魂未定的母亲。
警察很快赶到,将灰夹克铐走。经搜身,竟在他身上发现了三部手机和两个钱包,是个不折不扣的惯犯。
熟悉的喜悦鸟鸣声在天临耳中响起:
祝贺您成功抓获第5个扒手!加油!任务倒计时:25天16小时6分5秒。
处理完后续事宜,天临匆匆赶往木器厂。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会议室大门时,周例会刚刚开始。
“人都齐了。”柚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刚推门进来的采购部老李立刻噤若寒蝉。
她坐在会议桌主位,一身素色旗袍,盘发一丝不苟,眼神清冽如秋水。“昨夜沙尘,今晨浮尘,但订单不等人。咱们照常开会。”
珮娴坐在她右侧,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手中的普洱茶,淡淡开口:“听说昨夜世纪坛那场中韩演唱会很成功?你们三个都去了吧?”
天临、昭姐和柚子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开会只谈工作。”柚子轻轻敲了敲桌面,转向人事主管昭姐,“人事先说。”
昭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干练利落:“上周入职12人,离职3人。离职者皆因嫌工资低——学徒月薪1000,干仨月就想单干。”
“现在外面仿古家具作坊遍地开花,”销售部的老陈忍不住插话,一脸愁容,“南城潘家园,一堆‘承古斋’徒弟开的店,卖我们同款,便宜三成!”
“那是盗版!”生产部的赵师傅猛地拍案而起,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连最基本的榫卯结构都做歪了,用胶水糊弄,丢祖宗的脸!”
柚子抬手止住争论,目光转向昭姐:“你有什么建议?”
昭姐早有准备:“我提议:推行三年师徒协议。包吃住,月薪前半年1000元,后一年半1200元。满三年,通过考核者,颁发‘段氏认证匠人’证书,并可优先留厂或获得品牌授权独立开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用名分留人,比单纯用钱更长久。我们要培养的是匠人,不是流水线工人。”
珮娴微微点头:“成本可控,且能有效构筑品牌护城河,防止技术外流。”
天临也补充道:“我已联系中国农业大学非遗研究中心,他们愿意合作开设‘京作硬木家具’短期文化课程,帮助学徒理解传统家具背后的文化内涵和哲学思想,提升他们的职业认同感和自豪感。”
“很好。”柚子一锤定音,“方案通过。下周起正式执行。”
这时,采购部的老李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颤:“有个坏消息……我们的酸枝木主供应商——广东顺昌林产,昨夜来电。说因为国家环保督查,原木出口配额被砍掉一半,价格要涨20%。如果本周内不打款确认,下个月就断供。”
满座哗然。酸枝木是“承古斋”的核心用料,一旦断供,整个生产线都将瘫痪。
“库存还能撑多久?”珮娴冷静地问。
“最多……45天。”老李低下头,不敢看众人的眼睛。
珮娴转向柚子,语气果断:“我建议接受涨价,保生产。奥运在即,国际订单不能停,信誉比利润更重要。”
然而,柚子却没有立刻表态。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天临身上:“你上次提的河北试种基地,有进展吗?”
天临立刻点头:“有!保定林科所去年引种的降香黄檀(俗称海南黄花梨)长势喜人。初步检测显示,五年生木材密度已达0.98g/cm³,纹理、油性都非常接近老挝大红酸枝。样品下周就能送来,我们可以进行全面测试。”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大胆而长远的选择。放弃眼前的便利,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柚子沉吟片刻,最终定调:“等样品。我们不做饮鸩止渴的生意。承古斋要做百年老店,不能为了一时之利,坏了根基。”
珮娴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轮到设计部汇报。刘经理展开一卷精美的图纸,自信地介绍:“新系列‘文心椅’,以明式灯挂椅为骨,但在椅背处创新性地嵌入了可替换的瓷板——客户可以选择青花、粉彩,甚至定制奥运五环图案。”
“胡闹!”赵师傅再次拍案而起,“家具是拿来用的,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瓷片一碰就碎,怎么坐?”
“赵师傅,您别急。”刘经理不慌不忙,“我们用的是高硼硅玻璃,通过特殊工艺仿制出瓷器的釉面效果,抗冲击力是普通玻璃的五倍以上。上个月在上海家具展,已经有高端客户表示,愿意为这个‘可换背板’的设计多付40%的溢价。”
一直沉默的昭姐忽然笑了:“我有个想法——何不和申奥结合起来?推出‘Beijing 2008’限量款。椅腿上阴刻奥运口号,每套附赠一枚官方申奥纪念徽章。这样一来,既是实用家具,又是爱国收藏品,还能作为高端商务礼品,一举三得。”
珮娴眼中顿时一亮:“这个思路好!韩国、日本的客户最近特别热衷‘中国元素+奥运’的组合,外贸渠道完全可以走通。”
柚子思考了许久,终于点头:“可以。做十套样品。设计部负责整体结构和美学,昭姐立刻对接奥申委,争取官方授权,赵师傅亲自监工。记住,必须用真榫卯,一颗钉子都不能用。”
“那是自然!”赵师傅胡子一翘,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在我手里破了规矩。”
......
会议结束时,已近上午十一点。窗外肆虐了一早上的风沙终于渐渐平息,一缕久违的阳光刺破厚重的浮尘,在会议室那张巨大的榆木会议桌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金斑。
昭姐起身,走到柚子身边,低声说道:“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宁可慢,不可歪。”
柚子望着窗外,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教我,木器如人,形正,心才正。”
昭姐收拾好文件,经过天临时,脚步微顿,轻声道:“昨晚……一会来我办公室。”
天临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院中。
只见柚子独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一位老师傅手把手教一个少年使用锼弓子拉花。
木屑如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时间也为之凝固。
那专注的侧影,与这浮尘蔽日的北京城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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