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耳畔低徊,暮色如墨汁般从云层深处晕染开来。窗玻璃上爬满了蜿蜒的水痕,路灯的橘光刺破渐浓的夜色,在雨珠间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班头攥着那张被翻得卷边的摸底卷,指尖叩击着讲台的节奏与窗外雨声共振。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蔫头耷脑的学生,接着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严肃的脸,而后警醒同学们距离高考剩余的日子。
我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香樟树正将最后几片枯叶抖进雨帘,新芽还没来得及长出,使它看起来有些衰败。此刻狼狈的香樟树,正如去年初春刚分班时,我抱着书包缩在这里的模样,忧忧郁郁,毫无青少年该有的精气神。
我只是静静等待晚八点的放学铃,记得高三上学期还是六点半放学,走读的同学可以在校图书馆待到晚上八点,也可以回家自习。但现在却变成了强制到晚上八点放学,不过比起公办学校,这所私立高中已经是很放松式的教育了。
随着铃声的响起,寂静的教室一瞬间吵闹了起来。我默默收拾着东西,心想今天没看天气预报又没带伞,可能要淋着回去了。不过因为坐在B班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身后的图书柜上挂满了雨伞,所以我大可以等一个关系好的同学去蹭伞。但是仔细一想,出了校门如果不顺路的话还是免不了淋雨,于是这个念头便被我甩开了。
正当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我的身前却被取伞的同学们围住了,于是只好暂时的等待。
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向前,我短暂抱怨了这个集体放伞的位置碍事后,从人群中看到了那张有些慌乱的脸。
她也是来取伞的吗?
莫名的思绪一闪而过,我不经意间又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了角落的图书柜,成排的雨伞中,我一眼便注视到了那把透明的伞。
去年初雪时,她撑着它走过操场,伞骨在风雪中弯成倔强的弧线,雪花坠在透明伞面上,像坠入琥珀的星子。而此刻它正悬在柜角摇晃,所以我几乎什么也没想的拿起了那把伞,把它递向了她。
这时窗外的暮色恰好漫过她的睫毛。她瞳孔中映着教室里的灯光,恍若将熄的炭火,却在与我目光相撞的瞬间骤然暗了下去。我仔细揣摩她的眼神,那张依旧稍显慌乱的面庞,与先前的神情倒显得略微不同。
“谢谢。”
这句短促的回应被雨声揉碎,她转身时马尾扫过沾着水汽的校服领口,路灯的光晕从走廊斜切进来,把我们的影子劈成两段永不相交的虚线。
我苦笑一声,时隔了不知多久,她又终于同我开口讲话,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
铃声响起后,我起身走向角落的图书柜取伞。可身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只好紧跟人群一点点向里走。
最近似乎会有连续好几天的降雨,为了尽早回家,明天还是把伞放在课桌旁边吧。在我如此想着的时候,人群因为互相拥挤让我险些摔倒,我慌张的重新站稳身体,顾及安全,我只好小心的向前移动。
我一直注意着自己的雨伞,但还是因为小心移动时的分心而没有看向它,于是它不见了。但下一刻那把伞重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它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紧握着递向了我。
我下意识的想要去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抬头时正好撞进他的目光。教室里的灯光与窗外的暮色在他身后铺成暗金色帷幕,让他轮廓模糊得像褪了色的旧胶片。
是他?
我一时间怔住了,心脏突然慢了一拍,随后开始猛烈的跳动,胸口也渐渐有了起伏。他就这样一直用那双没有任何情愫的双眼注视着我,仿佛不曾相识,只是路人那般。
我压抑着紧张又刺痛的心,让脸上的表情尽量显得自然。我的手仿佛要开始颤抖起来,但最终还是顺利的接过了雨伞。随后我便以察觉不出,可依旧有些颤抖的声音道了谢。
他似乎不愿和我说话,甚至连语气词都没有发出。我只好转身,仓皇的攥紧伞柄从人群中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之间的互动终于不再是只有偶然的对视,虽然那只是他向我简单地递出了一把伞。
他怎么知道我用的这把伞呢?
难道他平常有注意着我吗?
明天要不要继续把伞放在图书柜旁边呢?
或许能够以帮忙取伞的借口和他搭话。
要是能缓和跟他的关系的话……
就在我不断思索时,和我要好的同学冲我搭话,“哎呀,我今天忘了带伞,咱俩顺路,你捎我一程呗。”
“嗯……好啊。”我下意识的答应。
临走时,我还是忍不住从拐角处回望,他空着手从教室里走出,背包两侧也没有放伞。
他要淋着雨回去吗?
就在我有些怅惘的同时,被身旁蹭伞的同学挽着胳膊带出了走廊。
…………
2023年5月某日,阴转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