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纸船

六月的梅雨让整座临江城都泡在灰扑扑的水汽里。陆寻蹲在外婆家后院的樟树下,看着表姐林小满把折好的纸船放进蓄满雨水的搪瓷脸盆。纸船吃饱水后鼓胀起来,船头歪歪扭扭写着“陆寻一游“,船帆是用作业本撕下来的红色彩纸。

“等会我要坐这个船去对岸找阿婆买芝麻糖。“小满把脸蛋贴在玻璃窗上,鼻尖压出两团白雾,“你说江底有没有小鱼会帮我推船?“

陆寻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泥土里的蚯蚓洞。他知道不能说有,因为去年淹死在江里的野猫尸体还在下游漂浮。但看着表姐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把半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吃完给你折青蛙。“

雨突然下得凶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樟树梢直打颤,雨点击打铁皮棚顶的声音像是无数指甲在抓挠。陆寻听见外婆在堂屋里念叨:“这天气...该去看看老坟了。“

暮色四合时,外婆拎着黄铜罗盘出了门。陆寻躲在门框后,看见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摩挲着罗盘边缘刻着的二十八宿方位。雨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张牙舞爪的乌鸦。

“阿婆要去哪里?“他忍不住追上去。外婆没有回头,罗盘的指针突然疯狂旋转,最终稳稳指向后山乱葬岗的方向。

乱葬岗的松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陆寻跟在外婆身后,雨水顺着解放鞋的裂缝往脚趾缝里钻。腐烂的芭蕉叶粘在鞋面上,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小满的船还在漂。“外婆突然停下脚步。陆寻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浑浊的江面上果然漂浮着那艘纸船。只是船帆不知何时变成了惨白色,船头“陆寻一游“的字迹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更诡异的是船底下缠着的东西——像是一条条青灰色的手臂,正随着水流轻轻拍打水面。陆寻突然想起昨晚做噩梦时看见的场景:无数透明人影挤在江底,他们手里都举着和小满一模一样的鹅黄色连衣裙。

“别过去!“外婆的桃木剑横在他胸前。剑柄上挂着的五帝钱叮当作响,陆寻这才发现老人浑身都在发抖,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能听见。

纸船突然剧烈翻滚起来。浑浊的水面下伸出半张肿胀的女人脸,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陆寻笑。他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那是上周吃坏肚子留下的铁锈味,还是别的什么?

“阿婆救我...“他的声音卡在喉间。女鬼张开嘴的瞬间,陆寻终于看清她嘴里塞满了什么东西——正是自己早上给小满带的桂花糕包装纸。

桃木剑刺入水面的刹那,整条江水突然沸腾起来。陆寻看到无数血色符咒从江底浮现,那些符纸像毒蛇般缠绕着女鬼的身躯。最可怕的是女鬼脖子上挂着的青铜长命锁,锁面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生辰八字。

“九阴聚煞阵!“外婆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他们居然敢用你的生辰八字镇尸!“

陆寻感觉有冰凉的东西缠上脚踝。低头看见三条惨白手臂破水而出,每根手指都长着细密的倒刺。最中间那根手指上戴着枚褪色的长命锁,锁链上挂着的红绳正在滴血。

桃木剑发出尖锐的嗡鸣。外婆额头的汗珠砸在剑柄上,陆寻突然意识到什么——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暗红色的抓痕,形状竟和女鬼手上的倒刺一模一样。

“快走!“外婆突然拽着他往岸边狂奔。陆寻回头望去,江面已经变成了一面血红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自己,每个“自己“的胸口都插着一柄青铜剑。

跑到老樟树下的时候,陆寻发现外套口袋里的东西不见了。那是他每天都会带的护身符,昨天在古玩店老板那里花五块钱买的。护身符背面本该是普通的平安符,此刻却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天阴煞星,命犯孤鸾。

外婆瘫坐在地上,桃木剑断成两截。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躺着一枚青铜铃铛。“明天就带你去青石山找玄真子师父...“老人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陆寻转头望去,江边不知何时聚集了好多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打捞那艘纸船,穿警服的人正在封锁现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终于明白护身符去哪儿了——那些血色符咒上,分明印着自己左胸口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