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阴阴的,让人有点不安。
也许是视力严重衰退,点着灯和没点着看起来差不多,所以老缝尸人干脆就图省钱不点了吧。
一靠近他,周若木腰间的铃铛就有了动荡的念头。
不过周若木已经在里头塞满了棉花,任它怎么想响,也不会出声。
“害你破费了。请教个问题,有什么好花钱的。”老缝尸人瘫坐在轮椅上,脑袋偏向了一边——和周若木所处的方向相反。
“我想请问一下您,有没有见过一种金色的丹?”
“蛋?”
“丹!”周若木提高了音量。
“哦,金色的丹……嗯……那有很多种的啊。”老人家点了点头,用癫痫似的手去擦嘴角的口水。“还有没有别的特点?”
“温润如玉,而且隐约会发光。被递送出去的时候,还祝了一声‘千秋万寿’。”
“……”
老缝尸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在冥思苦想,还是直接昏睡了过去。
“有听过。是北海的丹修采天地风月,这才炼出来的丹。人如果吃了,能延年益寿。”老缝尸人突然发声,吓了周若木一跳。“嗯……要是我能吃上一颗,估计也就能看见徒弟们给我摆百年大寿的席了吧。”
原来是那一门派的秘传丹方,难怪一颗丹就把那么大的损失给盖住了。
还有,那个萧梧,应该就是北海那边出来的道士。今后师姐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也有地方找他算账。
“老先生,博闻多见啊。晚辈还有个问题想问。”
“说、说、说、说吧。”他口齿不清地应答道。
“您老有听说过什么……‘妙法仙道’没有?”
“……听过。说是看到的发疯,染上的变癫。”老缝尸人微微动了动脑袋,“可是,也没真见谁过缠、缠上这玩意儿的。大概是因为他们总是很快死了,没法到处跑去害人吧。”
怎么每个人都听过,可问出来的信息却都是大差不差的呢?
除了楚医生,似乎没有人愿意去尝试治疗一个疯子。也就没有进一步的治疗方案、记录可循。
“我年轻的时候,倒是料理过一具尸体。据说是自己从悬崖上掉下去,摔得四分五裂。疯癫的人,趁着清醒自己了结了,那是对自己、对家里边都好。”
这话听了,周若木心头一阵酸感泛起。
“师父。”
一声冰冷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屠熙大步跨进内堂。
两人同时处于一室,周若木腰间的铃铛都快把棉花压穿了。
“小道,话问完了,请去别处逗留。”他说,“我和师父要私底下说些话。”
周若木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内堂。
嗯?
二人身形交错时,他隐约看见屠熙的影子,似乎有两道重影?和自己的影子并不一样。
再打算去看的时候,缝尸人大师兄已经完全站进了阴影处,就连影子也融入了家具当中。
最近的幻觉……是不是有点看得太多了?
周若木心头扑扑地跳着,怀抱着一点疑心往外走。
“问完了?”守在门口的麻子脸师兄打了个呵欠,“你要留在这里吃口寿宴不,反正来都来了。寿礼你也买了……”
“免了吧。我已经和师妹约好晚上看花灯了。”
“你小子。”麻子脸师兄用手肘捅了捅他,“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啊。人家对你那么好,家里还有钱。以后你就安生在这京畿过日子得了。吃几口软饭,讨生活嘛,不丢人。”
“你……确定了没有?”
“派了好多次进去查看,就在他们家的地底下藏着呢。”
风穴自从开通以后,周若木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就算已经步行出了这么远,还是能听见师徒俩内堂小声的对话。
“师兄,等一等。”周若木站住了脚。
“怎么,想窝尿?”
“别说话。”
周若木聚精会神,倾听只能勉强听见的耳语。
“今晚,就今晚。他们府里人少,我们的人手都在。”
“筹备好些,不能有疏漏。”
“放心。对了,京畿郊外……我们进去说吧。”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可周若木听到了京畿郊外这个词。
这个大师兄……是不是就是给京畿郊外那掌柜缝禽煞的幕后黑手?
现在他们进了更里一间,这回凭周若木的功底,就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就算不能确定,他也奉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态,推着麻子脸师兄就往门外走。
“怎么,道士,急着要走了?”缝尸人们拎着几只活鸡笼子回来,撞见了周若木,让他的后背浮出一层冷汗。“也不缺你们俩一口,贺寿人多才热闹。要不就留一晚吧,有地方住。”
周若木一刻也不想多待了。万一程有生无意中提了这事,那自己岂不是要给他们围起来灭口?
“多谢挽留。不过我们同门早约好了。再说,你们同门相聚,我们外人就不多打扰了。”
他向程有生等一众缝尸人道别,匆匆地和麻子脸师兄离开了这地方。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仿佛一行人就赶在身后追他俩一样。
穿过小巷,回到了车水马龙的官道上,麻子脸师兄这才开始讲起闲话。“那地方阴冷得要命,还有股异味,不像是活人待的地方——师弟,你突然急着推我走,也是见得不对劲么?”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周若木道,“他们当中,也不知道有没有会缝尸煞的——就是在京畿郊外袭击我们的那个怪物。不管怎么样,问完了话,就远离一些为妙。”
“说得对。这世道太乱,还是跟着同门呆在一起安心。”麻子脸师兄抬起头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趁早打听打听这盈月师妹的家在哪吧。”
问路倒是没花多少时间,这京畿内给皇宫供糖、还姓司徒的,就这么一家人。
“师兄——”
司徒盈月是站在门口等的。远远地眺望见周若木,像兔子一样蹿了上来。
“饭菜已经在备了,进去洗洗手就可以吃了!”
司徒一家的宅邸,虽说不算大,却也很气派。门口挂着印有“官造”字样的大红灯笼。
“要先去拜见一下你爹娘吗?”
周若木这话问得司徒盈月小脸通红。
“我爹进宫去了。娘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见人,这是有规矩的……哦,对了,这个给你。”
司徒盈月向腰间一掏,把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塞到了周若木手上。
“……!”
周若木的眼睛瞪得浑圆,牙齿上下轻磕在一起。发出“哒哒”的响声。
这是……香囊。
是他在和同门分别之时,司徒盈月交递给他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