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初七寅时三刻,陆明远是被织机自行运转的声响惊醒的。
黄杨木梭在无人操作的织架上疯狂跳动,十六片综框上下翻飞如折翼的鹤。月光透过靛蓝窗纸渗进来,给那些金丝纬线镀上一层妖异的幽蓝。陆明远伸手想按住震颤的织机,却见尚未完成的妆花缎上突然沁出血珠——那血竟是从缎面凤鸟的眼眶里涌出来的。
“瑛娘!把染池......“
父亲的嘶吼被倭寇的螺号声割成碎片。陆明远撞开西厢房门的瞬间,正看见未婚妻将火浣锦裹着的密匣塞进染池暗道。少女发间沾着细碎的靛蓝晶粒,那是染池底沉积的辰砂与孔雀石——三日前琉球商人盯着这些矿石的眼神,此刻突然在陆明远脑海中炸开。
“火龙船过处,寸锦不留。“那个生着波斯人轮廓的商人曾摸着染池边的青苔低语,“陆公子可知正德九年泉州港的天火?“
院墙轰然倒塌的刹那,陆明远终于明白何为“火龙船“。七丈长的倭寇关船撞碎码头石阶,铸铁龙首喷出三丈长的硫磺火柱。父亲陆广德逆着火光站在庭院中央,手中火把照亮了他霜白的鬓角——那上面凝结着细密的靛蓝冰晶。
“带瑛娘走漕河暗渠!“老人将半截断梭刺进掌心,鲜血滴在陆明远怀中的锦匣上。倭寇首领山田次郎的太刀劈裂门楣时,陆明远瞥见父亲嘴角的笑意——那是一个织户面对绝世绣品时才有的狂热。
百年紫檀织机在硫磺火中爆出幽蓝光焰,十二口染池同时沸腾。陆明远拖着瑛娘跃入暗渠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骨骼拼接的脆响。十三具裹着焦锦的尸骨从灰烬中站起,它们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与织机同色的鬼火。
暗渠水流突然变得滚烫。瑛娘肩头的倭刀伤在火浣锦缠绕下飞速愈合,心口却绽开蛛网状的焦黑纹路。“明远哥...锦缎在唱歌...“少女瞳孔泛起鎏金色,口中吐出的波斯语让水流形成漩涡。陆明远突然记起曾祖父日记里的警告:“火浣现纹之日,陆氏血脉将成薪柴。“
青铜傩面破水而出时,陆明远认出了那个“徽商“——三日前此人订的百匹妆花缎,暗纹拼合起来竟是松江卫所布防图。锦衣卫百户的绣春刀刺穿瑛娘左臂,飞鱼服上的金线却在触及火浣锦时燃起青焰。
“严阁老要的是会喘气的贡品!“面具碎裂露出半张焦黑面孔,那分明是去年溺死在苏州河的织造局太监。瑛娘突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锦缎上,火浣锦霎时化作流动的熔金,暗渠石壁上苔藓自动拼出星图——正对应曾祖父临终前刻在井壁的“天火坠处“。
倭寇的箭矢开始穿透水面。陆明远抱着意识涣散的瑛娘潜向支流,背后传来血肉焦熟的恶臭。三十六个戴傩面的漕帮汉子在火海中起舞,他们割开自己的喉咙将血洒向火龙船,那些血液遇火竟凝成无数血珊瑚。
“甲子轮回...“瑛娘在昏迷前最后呢喃,指尖划过陆明远颈侧。少年摸到皮肤下凸起的纹路——那是火浣锦浸染血脉形成的隐形刺青,此刻正随着倭寇的哀嚎逐渐显形。
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雾时,陆明远在支流尽头看见了父亲。老人站在燃烧的倭寇旗舰残骸上,手中断梭正将倭寇亡魂织入火浣锦。锦缎上浮现的南京城防图,与陆明远血脉中的刺青产生共鸣,在他视网膜上灼烧出四个淌血的小篆:灰烬重燃。看懂了吗,我也没有,你们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