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女孩

在刀尖即将碰到女孩柔滑细腻的皮肤时,我的心突然抽紧了一下,感到握刀的手有些颤动。

在刀尖即将碰到女孩柔滑细腻的皮肤时,我的心突然抽紧了一下,感到握刀的手有些颤动——这是很少出现的状况!上一次我自己感觉到手有颤动是在空腹喝了一杯超浓的咖啡之后。而这次我没有喝咖啡,难道真是老了?

小荷是一个9岁的女孩,小学四年级学生,南方人。两周之前,小荷早上小便后发生腹痛,还伴有呕吐。父母以为只是受凉了,也不想耽误她学习,心想扛一扛也许就过去了。第二天,小荷还是说痛,去当地医院输了液之后,腹痛缓解,但是超声检查显示她的盆腔有一个直径大于6厘米的实性肿物!小荷父母很着急,五一假期就带着她来到北京。

在门诊接诊小荷后,我建议尽快给她进行腹腔镜检查。小女孩,尤其是青春期前女孩的盆腔肿物要特别引起重视,警惕卵巢恶性生殖细胞瘤等恶性肿瘤。当然,也可能是良性的卵巢囊肿蒂扭转。无论哪一种,都需要及时手术。现在一般推荐腹腔镜手术(从肚脐处开一个1厘米长的切口,放入摄像镜头,使腹腔器官的影像在显示器上显示,然后在左、右下腹部各切开一个0.5~1厘米长的切口,放入特殊器械进行操作)。

周五,小荷办理了住院,确定两天后手术。

周日,我去术前访视,小荷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画画。我和她聊了聊学习,鼓励她别害怕。小荷抬头看着我,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然而,我却有些害怕。

我让值班医生给小荷约一个超声检查,因为我担心如果术中没有盆腔肿物,开空的损失就大了。超声复查显示盆腔包块仍然存在,提示可能是扭转的卵巢。这对手术来说当然是有利的消息!如果是扭转的卵巢,手术中复位后,说不定能“起死回生”。

我叮嘱值班医生一定要让麻醉科大夫来看病人。值班医生说,麻醉科大夫已经看过了。是的,确实是我多虑了。对于这样的“小”病人,麻醉科自然更为重视。

周一上午10点,手术室通知接病人。去手术室的途中,我在电梯里遇到了小荷妈妈,眼睛红红的。我安慰她包块多半不会是恶性,别太焦虑。其实,我自己也有些焦虑。3年之前,我给一个14岁的女孩做过手术,初二学生,罕见的卵巢恶性肿瘤,不到半年就走了。3个月前,我给一个18岁的女孩做过手术,大一学生,同样的疾病,还在化疗……

事不过三!我真的希望。

走进手术室,小荷已经从平车上被转移到了手术台。护士和麻醉医生正在做核对和准备工作。小荷毕竟还太小,有些紧张,差不多就要哭了。输液的护士鼓励她:“就疼一下下,像被蜜蜂扎一下。”她还让小荷看墙上的显示器上循环播放的各种卡通图片,色彩艳丽,非常漂亮。终于,小荷放松地笑了。

一切就绪,手术开始。

拿起手术刀,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我没有喝咖啡,而且这是我当天第一台手术,手部一点儿都不疲劳,怎么就开始抖了呢?小时候我干过农活,从劳动锻炼中受益颇多,臂力和握力都很好。无论写字、手术,甚至是倒立,手部的稳定性都很不错。难道是对手术没有信心?应该不是。手术不大,也并不困难。

是因为小荷是个小孩子,而我自己也有小孩!我不忍心在小荷的肚子上开刀,更不希望她像前两个女孩那样。当然,我也担心操作意外……

像小荷这样瘦小的小孩,手术风险的确比成人要大得多。小荷太瘦了,不仅腰没有A4纸宽,厚度也就差不多一沓A4纸。从肚脐上可以清楚地看出腹主动脉搏动。

腹主动脉是人体最大的血管之一,其旁边还有更让医生感到危险的下腔静脉。腹腔镜手术需要建立人工气腹(在腹腔内注入二氧化碳排开肠管,暴露手术部位),气腹针和进入腹腔用于观察腹腔情况的套管的穿刺切口就在血管的正上方。特别瘦的人的这两根血管离前腹部切口的距离很近,而这两次穿刺都是凭感觉进行,是所谓的“盲穿”。之后的操作是在直视下进行,相对安全。

我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找回了感觉。切开皮肤,平稳穿刺,两次突破感,气腹针穿刺成功!但在穿刺直径1厘米的套管针时还是遇到了困难。小荷的腹部没有经过怀孕拉伸,腹壁很薄却很韧,所以需要使劲,却又不敢使劲。这两步操作平时都是由助手完成,但这次,我越俎代庖了。不是对助手没有信心,而是对自己更有把握,就像自驾游时总喜欢抢方向盘一样。

检查发现,小荷的右侧盆腔有一个包块,已经被大网膜粘连包裹(大网膜即胃结肠韧带,是连接胃与横结肠的类似围裙状的结构,富含脂肪及血管,有观点认为其主要作用是保护胃肠道和储备能量)。分离粘连后显示,果然是右侧卵巢囊肿蒂扭转,扭了3圈,表面紫黑,已经坏死发炎,导致周围的大网膜粘连包裹。

卵巢囊肿蒂扭转为常见的妇科急腹症。约10%卵巢肿瘤并发扭转,好发于瘤蒂长、中等大、活动度良好、重心偏于一侧的肿瘤。常在患者突然改变体位时,妊娠期、产褥期子宫大小、位置改变时,或憋尿再排尿后发生蒂扭转。急性扭转后静脉回流受阻,瘤内极度充血或血管破裂,瘤内出血,致使瘤体迅速增大,后因动脉血流受阻,肿瘤发生坏死变为紫黑色,可破裂和继发感染。蒂扭转一经确诊,应尽快行手术。

切除已经扭转的肿物最安全,也最省事,但是这样小荷就会失去一个卵巢。我们将扭转的卵巢复位,用热水浸泡观察一段时间,希望其表面色泽能够改善,这样就有可能被保留。然而,奇迹没有出现。助手依然不想放弃,说肿物剔除之后,剩下的卵巢没准儿色泽会恢复呢?

由于包块的良恶性还不清楚,我们将一个特殊的塑料袋(标本袋)放入腹腔中,将肿物保护起来,切开肿物表面,尝试剔除肿物。如果肿物里面流出油脂和毛发,那多半是囊性成熟性畸胎瘤。遗憾的是,内容物是糟脆的组织,应该是完全坏死的卵巢组织,但也可能是恶性生殖细胞肿瘤!

小荷的甲胎蛋白(血清中的一种物质)不高,说明至少不是最恶劣的卵巢卵黄囊瘤,但有可能是未成熟畸胎瘤或者卵巢无性细胞瘤。无论如何,剔除肿物留下卵巢是不可行的了。

快速病理回报初步考虑肿物是坏死组织,暂时没有发现恶性细胞。我们第一时间将结果告知了小荷妈妈。小荷妈妈喜忧交加。喜的是,目前看来,肿物不是恶性。忧的是,孩子毕竟失去了一侧卵巢。所幸,大自然为女性准备了一左一右两个卵巢。留下来的卵巢,足以支撑小荷生儿育女。

十一

显而易见,手术本身并不复杂,是我的内心比较复杂而已——不用说给小孩做手术,每次看见小孩进手术室,我就难受。我儿子一岁多的时候,就进了一回手术室。

那是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刚刚学会走路的儿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嘴磕到了路边的水泥刺上,上唇及部分上颌被劈成了两半。家人打车将儿子送来医院,他裂开的上唇还有血迹,但已经不哭了,一直低头玩那种很小的弹力玩具车。

儿子被带进手术室,最初能听见哭闹,后来就听不到了。虽然我说缝好了就没事了,即使有瘢痕,将来留胡子就没有关系了等等,但实际上,我非常担心,会不会发生麻醉意外、心脑血管意外、术中出血、术后感染、伤口裂开……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那一个小时,仿佛是一个世纪。既希望护士出来叫我,又害怕护士出来叫我……

儿子的伤口是美容缝合,愈合很好。儿子长大了,说一点儿都记不得进手术室的事了,但我却一直记得,以至于后来遇到类似场景,我的心就有些哆嗦——孩子多遭罪,父母多揪心啊!

因此,给小孩子做手术,更是万万不能失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应该就是我哆嗦的原因。当然,也是年龄问题。只不过,是小荷的年龄,不是我的年龄。

十二

故事讲完了,作为妇科肿瘤医生,给有缘看见这本书的朋友几点建议。

第一,女孩在青春期之前或者青春期出现腹痛、呕吐,不要轻易认为是受凉或者吃东西不卫生,要第一时间去医院就诊。留给医生手术复位卵巢和保留卵巢的时间,通常不超过24小时。

第二,如果被诊断出有不大不小、直径4~5厘米的卵巢囊肿,医生认为暂时不需要手术,或者由于医院床位紧张或自身工作、学习原因在等待手术,一旦发生剧烈腹痛,请尽快去医院急诊。

第三,小女孩的妇科肿瘤建议不要找我诊治,我的神经不够大。北京协和医院妇科肿瘤中心有青少年妇科肿瘤专家,医院官网上面有介绍。

第四,顺便说一句,同事们的水平其实比我强得多,只是他们静水流深,不像我这样喜欢写出来分享而已。

最后,愿孩子们都健健康康,没有机会进入手术室,不要再让我这样“胆小”的大叔哆嗦了。

(本文写于手术当日,整理完成于第五届中国医学人文大会。文稿经小荷父母审阅,同意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