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一、数据要素:认识数字时代的入手点

随着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与数字应用的广泛普及,人类社会积累的数据种类、规模及其经济、社会和政治价值的挖掘与应用,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加速扩张,数据已从单纯作为事实或信息的载体,转变为数字时代的资源和资产1,甚至被定义为生产要素2

在顶层设计方面,国家高度重视数据资源,并在政策领域逐步明晰数据作为生产要素的战略地位。 2017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次集体学习时强调,要构建以数据为关键要素的数字经济。 2019年10月,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提出要“健全劳动、资本、土地、知识、技术、管理、数据等生产要素由市场评价贡献、按贡献决定报酬的机制” 。 2020年3月,《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的意见》明确将数据视作一种新型生产要素,与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等传统生产要素并列,提出要加快培育数据要素市场,为进一步发挥数据作为生产要素的作用指明了方向。 2021年3月,中央在“十四五”规划中明确强调,迎接数字时代,激活数据要素潜能,推进网络强国建设,建立健全数据要素市场规则,统筹数据开发利用、隐私保护和公共安全,培育规范的数据交易平台和市场主体。

在实践层面上,数据已成为日益重要的经济资源和生产资料,数据的生产和开放利用、数据相关技术及产业创新已成为全球经济发展的重要驱动力。3《世界互联网发展报告2021》指出,数字经济成为世界各国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冲击、加快经济社会转型的重要选择,各国围绕数字化发展而进行的新型信息基础设施建设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新动能。根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中国数字经济发展报告(2022年) 》 ,数字产业化与产业数字化“双轮”驱动中国经济发展,2021年中国数字经济规模达到45.5万亿元,占GDP 比重高达39.8%,成为稳定经济增长和促进发展的关键动力。作为新型生产要素,数据正驱动着中国和世界主要经济体生产方式和经济形态的变革,推动着社会变革和制度变迁。在上述背景下,正确理解数据要素俨然成为理解数字时代的入手点。或许正因为如此,与之相关的各类探讨也不胜枚举。为此,我们认为有必要在纷繁的研究与讨论中,梳理出一条由发展背景到关键要素识别,再到明晰关键要素特性分析的研究主线。

(一) 人类社会的数字化进程

伴随人类社会数字化的进程,数据要素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日益凸显。总体而言,人类社会的数字化发展呈现出由缓及速,由硬件设备到互联网软件再到软硬件互动与迭代演进,从数字技术的生产性应用到数字技术广泛渗透于生活的特点。进入21世纪以来,人类社会的数字化进程明显加快,渗透和应用于各领域的数字技术快速迭代,世界主要大国已经进入数字社会飞速发展的初期或中期阶段。

20世纪40—90年代初期是数字化发展的初始时期。早期的数字技术创新和应用局限于机构性的组织,通过影响组织的生产或服务效率而影响社会,尚未形成对社会的直接影响,也没有影响广泛的数字产品。 1946年,世界上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 ENIAC”在美国诞生。 1969年,被用于美国军事领域的阿帕网(ARPANET)的正式启用标志着互联网的诞生,其最初仅连接了四台计算机主机。从20世纪60年代起,计算机的商业应用逐步出现,不过,主流应用仍然集中在军事和科研领域。 1981年,采用Intel 8088处理器的IBM 5150计算机问世,它是第一台具有实用价值的个人计算机。 1989年,英国科学家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撰写了第一个基于互联网的超文本系统提案——《关于信息管理的建议》 ,这被认为是万维网(World Wide Web)诞生的标志。

计算机只是数字社会发展的必要条件,其充分条件是互联网络。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出现了互联网向社会扩散的第一个充分条件,即网页浏览器的发明。4 1993年,图形界面万花筒(Mosaic)浏览器的出现为互联网络的社会化应用提供了非技术人员可以使用的工具。不过,彼时的浏览器还只是一个单机工具。由于网络连接还只限于机构之间,纵使万花筒可以在联网计算机上使用,也没有机会为一般社会成员所用。直至1994年,互联网接入服务的出现才为数字社会的发展集齐了基本条件,即终端(计算机)、网络(计算机网络)和浏览器(网络人机界面)等三驾马车,让一般社会成员有了运用数字技术实现互联互通的机会。 1998年,拉里·佩奇(Larry Page)和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共同创建了谷歌公司,将互联网三驾马车引向商业应用,互联网的社会化应用正式起航。

随后,世界互联网公司的数量与规模不断拓展,在市值排名世界前十的公司中:1990 年有 6 家银行, 1 家通信硬件公司;2000年有7家通信硬件公司,1家互联网公司;2010年有4家能源公司,2家互联网公司,2家银行;2020年有7家互联网公司,2家金融公司。过去几十年,主导力量的转换显示了数字社会发展的线索。那就是,在21世纪之前,数字社会处于萌芽期。进入21世纪,先是网络基础设施的发展,接着是终端设施设备的发展,然后是数字社会的真正来临。一个直接指标是,2021年脸书系社交应用总月度活跃的用户数达到34.5亿,占世界总人口的43.7%,早已迈过了数字技术扩散的拐点,这意味着数字技术真正进入了人们的日常生产和生活。5

将视野拉回中国,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于1993年开通了与美国西海岸的第一条专线,标志着中国正式接入互联网世界。 1997年,北京瀛海威有限公司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标志着互联网在中国开始社会化应用,数字社会正式进入其发展轨道。6 1997—1998年,网易、搜狐、腾讯、新浪等四家数字技术公司创办成立;1999年,阿里巴巴开启了电商时代;2003年,腾讯创建QQ游戏,之后风靡全国。中国在数字化的前期阶段,发展明显缓于美国。萌芽期的初创企业模仿国外成功的商业模式的现象极为普遍,技术创新尚未得到足够重视,流量争夺和用户积累是竞争的核心内容。7

2003—2012年,是中国逐渐开启平台应用与社交媒体向大众生活广泛渗透的数字化发展时代。 2003年上半年,阿里巴巴推出个人电子商务网站“淘宝网”;下半年,淘宝网首次推出支付宝服务。 2005年,新浪博客正式上线,个人有了展示自己的公开平台。 2007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国务院信息化工作办公室联合发布《电子商务发展“十一五”规划》,将电子商务服务业确定为国家重要的新兴产业。 2012年底,中国手机上网用户规模达到4.2亿人,手机首次超过台式电脑成为上网第一终端,中国数字社会的发展进入移动互联网新阶段。 2013年,中国的数字化发展进入起飞阶段。8 同年,工业和信息化部正式向三大电信运营商——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颁发4G经营许可,标志着中国4G时代的到来。 4G网络速度比拨号上网快2000倍,也因此标志着中国进入高速网络时代。 201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新型城镇化规划(2014—2020年) 》 ,将智慧城市作为城市发展的新模式。 201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提出“互联网+政务服务”的概念,数字政务正式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2017年,中国网上零售额接近7.2万亿元。 2018年,中国大数据领域专利公开量约占全球的40%,位居世界第二。2019年,中国5G商用牌照正式发放,5G成为数字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技术支持力量。

目前,世界各国正以技术创新和应用场景拓展的方式推进数字化发展,中国与世界主要国家的数字化进程也在加速。从全球数字化发展格局来看,中美是数字世界奋进中的两极,美国侧重技术创新,甚至以技术垄断方式维护其创新优势;中国则主要关注技术应用,凭借巨大的内部市场规模而寻得规模优势。而欧洲一方面享受着中美两国数字技术创新和应用的溢出效应,另一方面也试图通过数据权益保护和数字税,寻求创新与应用之外的第三极。9 可见,人类社会的数字化进程不仅仅局限在技术、商业、治理领域,更对国际格局发挥着重要影响。

(二) 数字化给生产和生活带来根本影响

数字化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影响广泛且深远。一方面,数字化带来数字技术推广和使用的普遍化。人类的经济和社会生活已难以脱离数据而有效运行,空前普遍和频繁的数字生产、使用和数字红利分配,已成为经济社会运转的基础。10 数字技术正在以新理念、新业态、新模式全面融入人类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建设各领域和全过程,给人类生产、生活带来广泛而深刻的影响。以数字技术为基座的互联网,既促进交流,让人类社会成为一个高度互联的整体,同时也在重塑制度、催生变革,甚至影响着社会思潮和人类文明进程。数字化发展使得数据被不断生产、挖掘和多向利用,改变了人们的生产、生活与消费模式,对经济发展、社会生活和国家治理都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数据的广泛运用已成为不可逆转的时代趋势,数据也因此成为具有战略资源意义的生产要素。

另一方面,数字化给社会秩序与市场主体间的关系带来影响。数据足迹11成为社会结构和过程的一个环节,塑造和重塑着社会秩序和关系。如,数字化发展带来的社会的个体化与经济的平台化,正对人们的生产和生活产生根本性影响。首先,数字技术的社会化应用促使个体更加独立,与工业时代相比,数字时代的个体不仅仅有在地化场景的社会关系,更有网络化场景的社会关系,且在地化场景与网络化场景交融,深刻改变了“以人为媒”的关系缔结方式,加剧了个体化;其次,数据发展带来经济的平台化,使得经济的发展越来越依靠大型数字平台。在个体化与平台化之间,个体对于平台的依赖程度日益加深,人与社会的关系也随之向“以数为媒”的方向演变。伴随个体化与平台化,个人为了获得对平台的使用权,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出让自己的个人信息,也使得人们以较为“透明”的状态生存于数字社会之中。数字技术在生产和生活领域的广泛应用不断塑造和重塑着社会秩序和关系,其中,数据作为刻画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之间关系的要素,其基础特性有待深入挖掘与探索。

数字化与技术进步在为社会带来发展和福祉的同时,也携带着多重风险和挑战。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工作座谈会上指出:“古往今来,很多技术都是‘双刃剑’,一方面可以造福社会、造福人民,另一方面也可以被一些人用来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民众利益。”以5G、人工智能、区块链、大数据等数字技术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推进,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动能。12 与此同时,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也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行为和思考方式,以及价值观念和道德观念,潜藏着难以预料的风险。譬如,个人数据流通带来的隐私泄露风险,应用算法推荐技术加剧的“信息茧房”效应,在使用人工智能技术中存在的潜在伦理挑战等。但是,回顾历史,人类驾驭风险、善用技术的能力也在逐步提高。13 故而,面对数字化对生产和生活的不断渗透,唯有了解数字时代最为核心的资源——数据,才能更好地理解和把握数字时代的发展特征与机遇。

(三) 数据成为生产要素的历史进程与时代意义

数据并非一开始就是生产要素,数据要素的重要性是随着数字化的发展,尤其是数字化对生产和生活的渗透而不断强化的。生产要素是一个历史范畴。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生产要素处在不断的分离变化之中,新制度学派的领袖人物约翰·加尔布雷思(John K. Galbraith)曾经指出,在社会发展的每个阶段都有一种生产要素是最重要和最难替代的。14 伴随社会生产方式的变革,一些过去只起依附作用的生产要素,如今可能上升为具有决定性影响的关键生产要素;而另一些过去的关键生产要素,其重要性有可能降低。在农业社会,之所以将土地和劳动力视作最主要的生产要素,是因为农业的劳动对象是土地上生长的农作物,农耕活动围绕土地展开且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在工业社会,之所以视资本为关键要素,是由于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活动围绕资本要素展开,资本要素将土地、技术等其他生产要素结合在一起,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汇聚和关联其他要素的功能,如技术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解放人的体力、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功能。

伴随数字化进程的加速及其对人类生产生活的广泛渗透,数据的影响日益凸显。诚然,数据并非一个新要素,其成为生产要素的历史过程也极为漫长,从上古时代的“结绳记事”,到文字发明后的“文以载道”,再到近现代科学的“数据建模”,数据一直伴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变迁。直到互联网开始商用,伴随人类数据规模的急剧扩大,人类掌握数据和处理数据的能力有了质的跃升,从海量数据中挖掘数据信息价值来解放人的脑力并激发人的创造力才成为有价值的生产活动,数据才成为生产要素。15

一方面,数字技术催生出与数据息息相关的新经济业态和新发展模式;另一方面,数据的泛在性和多业态融合使其对生产各领域具备强渗透性,改变了传统要素的配置关系,提高了传统要素的利用效率。数据要素因其对其他生产要素的整合力而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和最难替代的生产要素,也是最值得讨论的时代性议题。16 其中,对数据要素特性的探讨既有利于丰富我们对数据要素的认知,也能够澄清发展与治理迷思,因此,成为我们理解数字时代的有效入手点。

1 白永秀,李嘉雯,王泽润.数据要素:特征、作用机理与高质量发展[J].电子政务,2022, 6:23-36.

2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的意见[ EB/OL]. (2020-03-30) [2022-06-18]. http://www. mofcom. gov. cn/article/b/g/202005/2020050296 7296.shtml.

3 李政,周希禛.数据作为生产要素参与分配的政治经济学分析[J].学习与探索, 2020,1:109-115.

4 邱泽奇.数字社会与计算社会学的演进[J].江苏社会科学,2022,1:74-83.

5 邱泽奇.社会学基本问题与时代回应[N].中国社会科学报,2021-12-07(1);邱泽奇.数字社会与计算社会学的演进[J].江苏社会科学,2022,1:74-83.

6 邱泽奇.数字社会与计算社会学的演进[J].江苏社会科学,2022,1:74-83.

7 胡雯.中国数字经济发展回顾与展望[J].网信军民融合,2018,6:18-22.

8 邱泽奇,乔天宇.电商技术变革与农户共同发展[J].中国社会科学,2021,10:145-166.

9 邱泽奇.算法治理的技术迷思与行动选择[J].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22,10:29-43.

10 魏钦恭.数字时代的社会治理:从多元异质到协同共生[J].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49(2):77-87.

11 Golder S A,Macy M W.Digital footprints:opportunities and challenges for online social re-search[J].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2014,40(1):129-152.

12 中国网络空间研究院.加强数字化发展治理 推进数字中国建设[EB/OL].(2022-03-23)[2022-06-14].http://www.gov.cn/xinwen/2022-03/23/content_5680843.htm.

13 史蒂芬·平克.当下的启蒙:为理性、科学、人文主义和进步辩护[M].侯新智,欧阳明亮,魏薇,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

14 闫德利.数据何以成为新的生产要素[ EB/OL]. (2020-05-13) [ 2022-06-27]. http://tisi.org/14408.

15 闫德利.数据何以成为新的生产要素[EB/OL].(2020-05-13)[2022-06-27].http://tisi.org/14408.

16 戴双兴.数据要素:主要特征、推动效应及发展路径[J].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0,6:171-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