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共建的类型及行动取向

北京大学 高彦梅1

[提 要] 自然会话中,参与者会在某些时刻接过前面说话人的词汇、句式或序列结构,将结构完成或将原本可以结束的简单结构延伸为复杂结构。Lerner(1991: 442)指出,说话人正在建构的话轮的句法特征通常可以为其他参与者提供系统性机会,使其在可能的结束之前参与结构建构。那么前面话语中的哪些词汇句法特征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呢?共建的判定标准是什么?依据自然口语语料,本文观察和分析了汉语自然会话中的共建类型,归纳其判定标准,并探究其对行动取向的影响。研究发现,汉语中的共建结构包括从短语到序列等大小不同的单位。共建的判定标准是可辨识性和可投射性。结构共建在认知、行动和情感三方面对交流有影响。符合预期的共建体现了互动双方或多方的结盟和亲和性趋同的行动取向。

[关键词] 结构共建;句式特征;序列;行动取向

1. 引言

结构共建(structural co-construction)是互动语言学、会话分析、认知功能语言学等领域近年来共同关注的话题。自然会话交流中的结构共建是一个互动过程:说话人在自己的话轮内部启动一个结构前件(a preliminary component),在说出后件之前其他人介入,将正在构建的结构完成或者将原本可以结束的结构延伸为较为复杂的结构。Sacks(1995:651–652)注意到,会话参与者在交流进行中一直处在一种在线语言加工状态,会对其他人的话语进行句法分析,并在可能的时机参与到话轮的建构。他提出了话轮共建的两种情形:(1)完成正在建构的不完整句子结构;(2)延伸现有的结构使其成为复杂句式。Obana & Haugh(2015:2)指出:共建包括各类会话现象,是会话参与者在“互动交流中联合说出一个连续的话语流”。

以往有关结构共建的研究中学者们提出了多个名称,包括“联合产出”或“合作产出”(joint productions 或collaborative productions, Sacks, 1995;Ono& Thompson, 1996)、“共同参与完成”(Co-participation completion, Lerner &Takagi, 1999)、“共建的话段”(co-constructed utterances, Helasvuo, 2004)、“联合话段结构”(joint utterance constructions, Hayashi, 2003)、“合作话轮序列”(collaborative turn sequences, Lerner, 1987, 1991, 2004)、“跨越说话人的复合贡献”或“分裂的话段”(“cross-person compound contributions” or “split utterances”, Purver et al., 2009),等等。从这些不同的名称我们可以感觉到学者们在共建单位认识上的分歧。这些分歧启发我们思考这样的问题:(1)会话中参与者在共同构建什么?是词组、句子、复杂句,还是话轮、话段、行动序列?(2)共建的判定标准是什么?(3)结构共建对交流有哪些影响?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本文首先回顾以往跨语言研究中关注到的共建单位,并结合汉语实例观察汉语口语中的同类现象;然后探讨共建判定标准;之后结合互动语言学的结盟(alignment)和亲和性趋同(affiliative convergence)行为探讨共建对互动交流行为的影响;最后指出共建研究中存在的问题。

2. 共建单位

Sacks(1992)将共建分为两个大的类别:完成与延伸。在英语中,由于句子结构对动词的严格要求,一个句子是否完整是可以通过“谓语+伴随短语”或动词的出现与否来判断的(Thompson & Couper-Kuhlen, 2005)。但汉语句式结构非常灵活,对动词的要求不像英语那样具有强制性,因此一个句子是否完整,一个话段是否结束,通常无法依据主谓结构和动词来确定。那么,会话中哪些情况下可以看作是共建完成?哪些情况下可以看作是共建延伸?这就是本文关注的第一个问题:互动中的结构共建都涉及哪些结构,我们如何判定一个结构正在被两个或多个参与者共建?

会话分析和互动语言学领域通常将话轮建构单位(turn construction unit,简称TCU)作为会话分析的基本单位。Schegloff(1996: 55)指出,话轮建构单位可以包含可能结束的话轮,在可能的结束时,会向下一个说话人过渡。Selting (2000:478)将这一解释简化为:“话轮建构单位是一个依据话轮转换确定的会话单位,即潜在的完整话轮”。同时她强调,话轮建构单位不是依据语言单位确定的。换言之,话轮建构单位与语言单位之间不存在一一对应关系。也就是说,一个完整的话轮不一定是一个完整的小句、复合句等。因此,关注会话交流中的共建,便无法依据话轮展开。

虽然无法依据语言结构成分来确定话轮,但有关话轮共建的研究基本是围绕语言结构展开的(Lerner, 1987, 1991, 2004)。Sacks等(1974: 702)列举了英语中的话轮构建结构的常见类型,包括句子(sentential)、小句(clausal)、短语(phrasal)、词汇(lexical)、句式结构(constructions)等等。这些结构的固定性和完整性使其具有了可投射性(projectability),即可以在听者那里唤起完整结构(可能结束话轮)的预期。缺乏这种投射性的结构通常不会唤起共建。

Kim(2002: 1292)认为共建包括两个部分:前件成分(First/Preliminary Component)+ 最终成分(Second/Final Component)。Selting(2000)归纳了联合话轮建构序列的三个要素:前件、预设的完成(a pre-emptive completion)、确认位置(a receipt slot)。三个要素各自具有不同的功能。前件的功能是投射:向听话人预示某一结构启动以及该结构的整体形式和可能的选择。预设的完成:其功能是作为共同预期的选项潜势,同时隐含下一个话轮出现的位置(Lerner, 1989)。确认位置:其功能是前件启动者告知对方其所参与完成的成分是不是预设完成的成分。说话人可以接受听话人共建的成分也可以拒绝接受该成分(Lerner, 2004: 230)。

迄今为止的跨语言共建研究涉及由小到大的多个单位,包括短语、小句、复合句;超越句子的序列结构包括列举、讲述(telling)、解释等等。这样的共建结构在我们的汉语口语交流中也是存在的。

短语单位。会话参与者可以联合构建词组和短语结构,如名词词组、动词短语或介词短语,如例(1)。在本文的例子中,共建结构中的前件,即启动共建的成分由下画线标出,共建的成分由粗体和下画线标出,→代表目标行,在本文中表示正在共建的结构。

(1)PKUC018 娱乐明星最上镜封面

1 Z:都有谁上榜?

2 W:最… 前件

3→Z:最上镜… 延续

4→W:最上镜封面。 预设的完成

5 Z:肯定有Angela啊,然后还有谁啊?

两个人正在看杂志的封面,Z询问都有谁上榜,W说出一个“最”,然后Z接着说“最上镜”,最后由W完成“最上镜封面”这一短语。两个人联合构建的是一个带副词修饰的定中结构:ADV + Modifier + NP。在完成这个短语(2–4)之后,Z才开始回答自己在话轮1提出的问题。在这个共建例子中,只有Kim (2002)提到的两个要件:前件和预设完成,没有出现Lerner(2004)提到的确认位置。Luke(2019)也发现了共建动词词组的情形,即前面一个人说:“……所以也就给她试练[一练]”,第二个说话人同时说:“[就是]练一练手”(这里的[ ]表示重叠)。

简单句式单位。简单句式指的是包含谓语成分的句式结构。在汉语中动词不是构成句子的必要成分,但谓语成分通常是需要的,不论是由哪一类词来充当。汉语中的谓语可以是名词性成分,也可以是形容词性、副词性、动词性成分。绝大多数小句包含完整的主语+谓语结构。例如:

(2)PKUC012 母校的咖啡厅

33 A: ……我们、我们学校就是感觉有些地方好破好破,你知道吗,

34 然后有些地方又搞得好奢侈,

35 就是它、你说、它在一个学校里…… 前件

36 →B:是比较小资吗? 预设的完成

37 A:嗯、还行吧,反正。 确认

两个人正在谈论A原来学校的状况。A试图解释自己的母校有些地方很破旧,而有些地方搞得比较奢侈。在这个句式结构的启发之下,B在听到A说“它在一个学校里”之后,马上接过话题,询问“是比较小资吗?”两个人的句式结构连起来就成了“它在一个学校里是比较小资”。Li(2013)认为,提问具有插话介入功能。在这里,B通过提问尝试理解A所说的“好奢侈”的真正涵义,使用了判断句式“是+ADJ”加语气助词。这样的尝试得到了A的认同,A回答 “还行吧,反正”,表达了减量同意。类似(2)这样的构建在英语中是较为常见的,如Sacks(1995: 652)的例子转录如下。

(3) A: They make miserable coffee.(A:他们制作很糟糕的咖啡。)→B: —across the street?(B:街对面吧?)

B通过添加介词短语across the street将A的句子建构为一个完整的带地点状语的句子:They make miserable coffee across the street, 完成了S + V + O + ADV结构。

复合句式单位。复合句式的共建是目前跨语言研究中关注最多的一类共建结构。Lerner(1991)注意到,由于复杂结构的前件通常可以投射后面话语的发展轨迹,因此常常被听话人识解为比较确定的共建机会。例(4)中的Vincent在前面Amelia重复两次条件句式后,尝试将第二个条件句的主句补充完整。

(4)PKUC003 家乡与前途

74 Amelia: 所以我并没有想好以后去哪儿、干什么,什么都没想好。

75 我觉得这个还是随缘吧,

76 就是……我也是想的,

77 如果我要是在北京有男朋友的话,那或许我会留在北京;

78 但是呢,我要是一个人的话,单身在这儿的话……前件

79 → Vincent: 啊对,[超麻烦。] 共建

80 Amelia: [太累了,]太累了。 预设的完成

Amelia在假设自己将来毕业后可能的情况。她先假定可以留在北京的前提,后面又假定不留的前提。在她说出第二个条件“我要是一个人的话,单身在这儿的话……”后,Vincent帮助补充到“啊对,超麻烦”。这个补充似乎不是预设的完成,因此Amelia在自己的话轮又纠正为“太累了,太累了”。关于Vincent话轮开头的“对”的功能,Xie(2019)认为应该属于承接话轮或抢夺话轮的标记。这一点是否影响后面的成分帮助完全前面的句式结构,有待进一步讨论。

词组、小句和复合句内部的共建和添加属于内部延伸(Internal expansions, Auer, 2005),因为这些成分都是浮现的句法结构中不可或缺的构成成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在句子范围内的共建和添加延伸,即序列共建。

序列单位。目前跨语言研究文献中讨论较多的序列共建是列举(listing practice, Jefferson, 1990; Lerner, 1994; Bertrand & Priego-Valverde, 2017)、讲述(story sequence, Lerner, 1992)和解释(explaining, Lerner & Takagi, 1999)。此外,Sacks等(1974: 711)还提到结束序列(closing sequence)和插入序列(insertion sequence)等。

列举序列。列举序列通常包括至少三个成分。Jefferson(1990)认为列举结构在形式上至少有三个部分(a three-part form),并且在完成前可以被辨识为列举正在进行(list-in-progress)。列举的成分可以是词组、短语或者是较长的述谓结构、动宾结构等。Fang(2019)在对话中发现,会话双方可以联合列举名词串:前一个人说“会不会有什么灾害,洪水啊,什么的,或者[天黑啊]”,后面的人同时说出“[泥石流啊]”。Lerner(1994)发现,在英语中,会话参与者可以参与列举形容词词组和并列句,如例[5]。

(5)[GTS:3]

1 Louise: first of all they hit rain.(露易丝:开始他们赶上了雨。) 前件

2 Ken: Mm hm(肯:嗯哼)

3 Louise: then they hit hail.(露易丝:接着赶上冰雹。)第二成分

4 →Ken: and then they hit snow,(肯:后来又赶上雪。)可能的完成

(Lerner, 1994: 24)

在这个片段中,Louise首先启动了列举序列,因为first of all通常出现在三个以上的列举序列。对于这个启动,Ken只回应了Mm hm。接着Louise继续建构他的序列第二成分then they hit hail。到这里,序列的完整框架已经建立起来,即一方面列举,另一方面限定了恶劣天气,这就投射了后面可能出现的其他恶劣天气现象,所以Ken在第二个列举成分出现后,果断地跟进为and then they hit snow。Ken的共建成分从顺序到句法结构完整地延续了前面两个步骤所投射的序列形式。汉语中也有类似的序列标记,如“首先/原来……后来”。例如:

(6)PKUC003 家乡与前途

1 Sophie: 哎,那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比如说,学生物啊,或者是……

2 Vincent: 我原来小时候还真想当科学家, 前件

3 但我首先想当一个数学家……

4 →Sophie: 嗯,后来…… 第二成分启动

5 →Vincent: 后来学了英语了。 预设的完成

在这个片段之前,两个人在讨论Vincent借的一本书《普通昆虫学》,Sophie好奇一个学语言学专业的研究生怎么会读昆虫学的书籍。所以她的询问“那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学生物?”启发Vincent追溯起小时候的理想,即“想当科学家”。在这时,他自己启动了一个讲述序列“我首先……”,这个前件标记投射了一个至少包括两个阶段的讲述序列:首先……然后/后来,为Sophie的参与提供了机会。Sophie说出“后来”准备延续下去。不过话头马上被Vincent接过去,用“学了英语了”结束了该序列。

共同讲述。讲述序列的启动通常发生在对过去事件的回顾。说话人启动讲述模式,或者以故事形式开头(prefaced initation),然后后面其他说话人介入,参与故事的叙述。讲述序列虽然可以有多种多样,但故事的主线会追随讲述者共享知识中的经历主线展开。例如Lerner(1992)的例子。

(7)[Greeting: Thanksgiving]

1 B: Dave remember when we usetta wear the same size shoe? (B:戴维记得我们以前穿同一码的鞋吗?)

2 (.)

3 →D: ye(hh)ah an we bought ah pair of shoes=es=same time? (D:呀哈哈我们俩同时去买鞋那次吗?)

(Lerner, 1992:257)

B通过是非问题启发Dave回忆他们以前穿相同号码鞋子的岁月。这个序列马上被D辨识到,所以在B提出问题后,D马上回应说“我们同时去买鞋那次吗?”

共建解释。解释序列活动通常会涉及至少两方:解释者(explainer)和被解释者(explainee)。Lerner & Takagi(1999:67)发现,在英语中[ANYTIME X, THEN Y]这样的结构模式可以为会话参与者提供机会参与解释序列构建。在他们的例子中,父亲向孩子们解释他刚刚起草的合同,两个孩子和母亲在提问,当父亲解释道“We take care of all of our business, but any time we go contrary to any of the rules here”时,他启动的“anytime we go…”投射了后面的负面结果,所以大儿子Kerry便接着说下去“=ih takes unanimous vote”,将解释序列结束。Kerry在前面是被解释者之一,在这里变成了参与解释的共同解释者。

新互动句法的浮现与发展。在互动过程中,参与者对交流如何进行都有不同程度的决定权。这样的决定权使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决定和引导谈话轨迹。此时,前面说话人的话语可能成为后面说话人建构自己新话题的基础。Haugh & Obana(2015)发现日语会话交流中存在一种转型的接续现象(transformative continuation):后面说话人通过使用话语标记て+いはれる,将前面的话语(可能是完整结构或可以延伸为复杂句式的结构)扭转为引用话语的情形。在这样的建构过程中,新话段一方面在句法结构上与前面话语具有关联,另一方面也为更多的结构出现打开了空间。Ono & Laury(2019)集中讨论了基于前面结构衍生和发展的新结构,他们称之为“互动句法结构”(interactional syntax)。Auer(2005: 23)将这类情形称为“外部延伸”(external expansions):当一个序列或一个句法轨迹到达终点后,更多的材料可以以一种添加的方式延伸已经完成的序列或结构。延伸意味着在“之后”(afterwards)说出更多的话,或者说,添加的内容需要与前面的结构有某种联系。请看下面的例子。

(8)PKUC053 知网

33 D: 还有个本科学历。

34 但你写个本科毕业论文不知道知网吗?

35 W: 但觉得他真的,我觉得他应该本科也是…… 前件

36 → D: 代写, 找枪手的。 预设完成

37 W: 我觉得可能是。 确认

38 →D: 自己上百度文库,给了几块钱。 相关延续

39 W: 我觉得是。

40 →D: 然后就下一篇。 继续

在这个片段中,两个人正在谈论当时新闻里面提到的一名博士生博士论文抄袭的事情。此前,W讲到自己每次写期末论文时都会将绝大部分精力用在文献阅读和分析上面。这让她对新闻里面提到的涉嫌抄袭的博士生居然不知道知网的情形感到非常困惑。所以她猜测他的本科论文也有可能不是自己写的。W在自己的话轮启动了一个猜测句式“但觉得他真的,我觉得他应该本科也是……”。这是一个可以自足的句子,即省略了后面的“抄袭或找人代写”。D清晰地感觉到了这里的结构没有完成,因此接着补充“代写,找枪手的。”这样的结构即可以看所是完成前面W的省略结构,同时也可以看作D对已经完成结构的延续。这样的延续不是在结束这个复合句式时可以判断的,而是根据后面D自己的延续推断的:她没有就此结束复合句和话轮,而是在W的验证“我觉得可能是”的鼓励之下,继续下去的。后面D对自己话语结构的延续基本构成了一个简短的解释序列:代写、找枪手的操作就是:“自己上百度文库,给了几块钱”,“然后就下一篇”。这样的延续一直得到了W的肯定和鼓励。

综合跨语言研究和汉语研究来看,目前互动语言学领域的共建单位可以依据从小到大的结构形式分为:词组、简单句式、复合句式、序列(列举、解释、讲述等等)。除此之外,在互动相关原则基础上,学者们还观察到了外部延伸现象,即在构建基础上延伸出的与共建句式结构相关的新互动句法结构。

3. 共建单位判定标准

结构共建研究中有两个关键概念通常与判定标准紧密相关:可识别性(recognizability)和可投射性(projectability)。

可识别性,或称可感知性(perceptibility),指说话人将自己的话语设计成接受者可以识别的某个具有可延续成分的结构。在这样的结构中,前件的出现往往投射出后面可能的后件出现。说话人可以设计和引导接受者将该结构识别为可延续的结构,并鼓励其参与结构共建。跨语言研究发现,英语的是非问句都会投射回答中yes/no为必然选项;多种语言的特殊问句中的信息位置(information slot)也常常预示着相关信息(searched for item)为最偏好回应(preferred responses)(Shegloff & Lerner, 2009)。

可投射性。关于投射,以往研究主要有两种认识:(1)会话参与者的投射能力和语言(或其他表意体系如面部表情、体态等)结构的投射能力;(2)会话参与者的活动取向或行动事实。

会话参与者的投射能力包括说话人的预设能力和听话人的识解能力。说话人根据自己对语言的掌握和对听话人认知能力等因素的判断启动前件。这时他可以有两种选择:(1)无意识地启动前件,自己准备完成后件;(2)有意识地启动前件,引导和鼓励听话人参与完成后件。听话人的投射能力体现在对前件启动的识别和对是否参与建构做出决定。一旦决定参与共建,则需要即时选择可以填充后件空当的合适选项,并且在完成后会期待前面的说话人对自己共建的适宜性做出反馈。概括地讲,会话参与者的投射能力体现的是一种框架性知识,是来自互动各方对相同词汇语法结构、相同序列、相同语类(genre)、相同社会活动类型等的共同预期。

语言结构的投射能力指语法结构本身可以唤起完整结构的能力(Thompson& Couper-Kuhlen, 2005)。在这方面,词组和短语的投射力是较弱的,投射时间也最短。词组的构建通常具有较强的语境依赖,需要从上下语境或交流场景中寻找线索。简单句式和复合句具有较强的句法投射性,前件的启动可能投射后面成分的词类和句法属性,鼓励接受者参与共建相关结构,如例(2)中的“它在一个学校里……”。Lerner & Takagi(1999)指出,复合话轮建构单位会在最后一个成分出现之前投射出“有两个成分的结构在构建”的信息。这样的复合结构在设计上具有以下特点:包括一个前件;同时预示后面还有一个位置留给最后的成分以及该成分的形式,如“IF + THEN”。 超越小句和复合句结构的序列通常投射能力更强,时间也更长,如问题–回答序列、列举序列、讲述序列、解释序列等。序列通常会在开始阶段出现较明晰的结构信息,如故事开头部分的楔子(story preface)、列举序列中的序列标记first, then,汉语的“首先/原来”等。

有些学者将投射看作是会话参与者的活动取向或行动事实。Raymond and Zimmerman(2016: 717)用投射来指参与者面对一个具有外部序列组织单位的活动时的取向。这类活动会包括:(1)一个可辨识的开始;(2)一个可投射的结尾;(3)整个投射过程;(4)一个可辨识的(可能)结束形式。另有一些学者将投射看作是行动事实。Auer(2005: 8)认为,“人类交流依赖投射的可能性;人类语言的语法为互动参与者提供了沉积的共享方式来组织互动中的投射。” 每一个投射都有一个时间跨度(time-span)。投射轨迹(trajectory of a projection)一词被用来指“从投射开始直至结束或解决中间发展的时间过程”(Auer, 2005: 8)。在他看来,投射是一种事实:单个行动或行动的一部分预示其他行动的可能性。作为行动事实的投射可以成功也可能无效。成功的投射体现在后面说话人按照双方预期提供被投射成分,如前面提到的词组、小句和复合句共建中的后件成分。无效的投射体现在投射成分没有出现或话题转移。投射的成功或失败通常会对交际有影响。成功的投射可以促进参与者之间的行动一致、立场结盟和情感共鸣;投射失败轻则影响启动者的思维轨迹、重则引发面子威胁以及后续交流的顺利发展。

4. 行动取向:共建对交流的影响

共建是一种交流行为:谈话过程中参与者帮助对方建构话语。这种共建活动有其特有的认知、行为和情感效果。

成功的共建具有积极的认知效果。在认知加工层面,得到确认的共建对于话语理解是比较省力的,因为满足说话人预期的答话可以使交流各方减少注意力聚焦程度。此外,这样的共建还可以帮助激活和建构共享知识。Kim(2002:1309)指出:共建可以为交流各方“提供共建知识以共同构建抽象图示”。在前面例(2)中,A在自己话段建构了一个对比:“我们学校就是感觉有些地方好破好破”“然后有些地方又搞得好奢侈”。这一对比为会话参与者提供了共建“奢侈”评价的知识,也为后面共建中的“小资”启动了纵聚合语场。

行为和立场上的结盟与分歧。共建是合作行动。Tomasello(2008:6)指出:“人类交流从本质上讲是一项合作,是在以下两种场景下进行最自然最流畅的操作:(1)假定拥有共同的概念基础;(2)假定具有合作交流动机。”共建行为本身会对群体内部关系产生影响。共建可以是符合预设三成分结构的,也可能是对起始结构做调整的。符合预设完成成分的共建体现的是紧密的合作、立场的结盟和亲和性趋同行为。Luke(2019)认为,结构共建就是行为对齐和立场一致。例如:

(9)PKUC015 古装戏

41 A:而且我觉得《X》的剧情好雷啊 陈述评价

42 B:呃没看啊,

45 A:就是剧情真是不咋地, 继续评价

46 一点都不咋地, 重述评价

47 B:就是看人呗,

48 A:对,就、诶,感觉那个,有时候好弱智啊,

49 就是、哎呀、不合常理你知道吗,

50 不像《Y》的剧情,你就觉得有一种 启动前件

51 →B:就是>扣人心弦的感觉, 预设完成

52 →A:对,扣人心弦,然后又合情合理, 确认位置

53 然后又有一种源于事实又高于事实的感觉。

在这个片段中,A主导了对话的发展方向。在自己的话轮(41),她对《X》的剧情给出了较强的负面评价:“好雷”。在B表示没有看过后,她又对剧情的负面评价添加了多个解释:剧情不咋地、一点都不咋地。B在接下来的话轮尝试寻找该剧的看点“就是看人呗”后,A在继续加强负面评价(“好弱智”“不合常理”)后,启动了一个对比复合结构,“不像《Y》的剧情,你就觉得会有一种”,这里的“有一种”激活了有关“感觉”的框架知识,预示后面是与前面《X》完全不同的感受。这一启动引导B寻找与前面评价相对立的评价“扣人心弦”。这样的共建终于与A形成了一致的评价立场,于是A用“对,扣人心弦,然后又合情合理”来确认了B的共建的可接受性。

在行为上,一致的行为通常在互动各方行为上表现出更多一致和结盟的特点:不用为预期之外的偶发现象采取额外行动。Kim(2002:1307–1312)认为,共建有三个方面的行为预期:(1)共建中的社会行为包括提供共识基础(grounds)、邀请听话人采取后续行动;(2)寻求对方的确认或征求对方意见;(3)后者表示同意或不同意。当说话人对自己所说的信息没有把握、不确定的时候,他可以通过声调或拉长声音等手段给听话人留出时间参与话语建构。如果听话人对相关信息了解清楚时,其参与共建可以消除前面说话人的疑虑。

共建也可以不是趋同的,有些时候会产生分歧。Gregoromichelaki等(2011)观察到一种“恶意延续”(hostile continuations)或称“迂回的建议”(devious suggestions):前面说话人给出前件(可能自足也可能未完成),这时后面说话人承接前件中的结构,在后件位置说出反预期的句法成分。这样的成分在结构上是可以接受的,但在立场和情感方面是违反预期且伤面子的,如例(10)和(11)。

(10)(A and B arguing:)(A和B争吵)

A: In fact what this shows is(A:实际上这件事表明)

B: that you are an idiot.(B:你是个白痴。)

(11)(A mother, B son)(A母亲,B儿子)

A: This afternoon first you'll do your homework, then wash the dishes and then

(A:今天下午首先你要做功课,接着洗盘子然后)

B: you'll give me £10?

(B:你给我10英镑?)

(Gregoromichelaki et al. 2011: 209)

在(10),B的结构是符合主语从句预设的:what... is that...。但A的意图显然是希望讲客观事实,而不是攻击对方。B的回应属于恶意攻击,是对A的侮辱而不是承接A的客观立场。在例(11),妈妈叮嘱儿子做这做那,儿子接过序列,反过来建议妈妈付钱,将母亲的叮嘱序列扭转为讨价还价。

在情感方面,成功的、立场一致的共建可以在交流各方之间唤起群体归属性情感共鸣,可以在即时交流过程中促进参与者结成紧密的纽带(social bonding)。转型的共建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可能是对前件的善意纠正或调整,也可能是利用前件对说话人展开攻击。前面例(2)、(4)、(8)、(9)都是亲和性回应(affiliative responses),即符合预期的共建,所以在情感方面是和谐一致的。Lerner(1994)在调查教师指导学生进行读写练习时发现,教师经常采用列举序列,引导学生使用刚刚学会的新句式结构。这样的序列可以帮助学生强化新习得的结构形式。参与序列共建比单独开启话轮所需要的努力要小,因此学生们不需要为争取话轮而感觉过度紧张。恶意延续的共建会对交流各方带来情感上的挑战和分歧,在即时场景中可能带来临时性的关系僵持,如例(10)和(11)。

5. 结语:共建研究存在的问题

结构共建包括内部共建、序列共建和外部延伸。共建的判定标准是可辨识性和可投射性。共建会在认知、行动和情感方面对交流产生积极或消极的影响。符合预期的共建可以帮助构建结盟立场、唤起群体归属性情感共鸣、促进和谐社会关系的建构。消极共建不仅涉及面子威胁,严重的可能会引发不和谐社会关系的发生。

目前共建研究依然存在三个尚未很好解决的问题。(1)缺乏词组和短语层面的共建判定标准。由于汉语词组和句式比较灵活,判定词组和短语成分的共建存在困难,如名词词组、动词词组、介词短语等。(2)在本身具有自足性句式结构之后的添加,应该看作是共建、延伸,还是独立新结构?如例(8)中不断添加的延续成分本身也构成了一个解释序列。(3)互动句法结构的判定还需要进一步探讨。在哪些情况下,我们可以将共建所产生的结构看作是新浮现的互动语法结构?

合作共建不仅仅是日常社会活动中的常见现象,同时也是人们可以设计和调配的资源。共建活动可以广泛运用于语言教学实践。Lerner(1995:112)的调查发现,教师主导的列举序列是一个“合作学习”(cooperative learning)语言的有效方法,为学习者提供了不断涌现的机会,使学生可以轻松地积极参与教学活动。汉语交流中的共建现象研究起步较晚,很多相关问题都有待进一步展开,如多模态交流中共建机会的判定等等。期待今后更多的研究在相关领域展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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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uctural Co-constructions: Types and Action Orientations

Abstract: In conversations, participants often jointly produce a lexical, syntactic or sequential unit by either completing it or expanding it into a complex unit. Lerner (1991:442) noted that the “syntactic features of turn-constructional units-in-progress” can provide “a systemic opportunity for talk by another participant before possible completion has been reached.” Then what lexical and syntactic features provide such opportunities? What criteria do speakers follow in co-constructions? Based on a corpus of naturally occurring conversations, we firstly summarize the types of structural co-constructions in Chinese conversations and explore the criteria to define structural co-construction. Then we examine the impact of such co-constructions on communication. It is found that the units under co-construction range from phrases to syntactic structures, compound formats and sequences. The criteria for identifying co-constructions are recognizability and projectability. Structural co-construction has significant impact on communication. Those who meet the expectations manifest stance alignment and affiliative convergent orientation among participants.

Keywords: structural co-construction; syntactic features; sequence; action orientation

1 高彦梅,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研究员、长聘副教授、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所所长。研究方向:系统功能语言学、语篇语义学、评价与互动研究。Email: ymgao2013@126.com。通信地址:100871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