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科学:科幻文学经典撷英
- 飞氘主编
- 8505字
- 2025-03-17 19:39:36
以玛丽·雪莱之名——《弗兰肯斯坦》人物命名背后的隐含信息
程婧波
玛丽·雪莱(Mary Shelley)是科幻小说之母。
至少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少数人——某些考据学派的历史学家——则认为科幻小说的起点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2世纪的《一个真实的故事》,这部作品描绘了太空漫游和某种类型的星际战争;或者至少可以把起点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以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的《乌托邦》(1516)和弗朗西斯·戈德温(Francis Godwin)的《月中人》(1638)为代表。

玛丽·雪莱
然而如果要发起一场广泛的投票的话,凭借《弗兰肯斯坦》这部具有浓郁哥特风格、阴森诡异又极具大众流行度的作品,玛丽·雪莱依旧能够坐稳她“科幻小说之母”的位子。虽然提笔创作这部作品时,她才19岁,那时她的名字还不叫玛丽·雪莱,而是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古德温(Mary Wollstonecraft Godwin)。
无论如何,玛丽·雪莱这个名字,已经和弗兰肯斯坦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成为科幻史上有迹可循的一个原坐标。
科幻小说的起点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尤其是如果这一显然是由男性掌控的文学类型,诞生于一位女性之手。
如果不是女儿夭折之后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梦,如果不是1815年4月15日印尼森巴瓦岛(Sumbawa)上的坦博拉火山(Mount Tambora)爆发,如果不是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那浪漫又不顾后果的私奔邀约,如果不是如同《十日谈》般、文学史上堪称奇迹的那场讲故事比赛……也许任何一个微小因素的改变,都会导致科幻史被改写,《弗兰肯斯坦》将不可能诞生,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可能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然而我们何其幸运,在这个确定的宇宙中,拥有玛丽·雪莱和《弗兰肯斯坦》。
据不完全统计,这个故事已经被翻译成超过100种语言,以《弗兰肯斯坦》为背景的舞台剧也已有近百部,而电影则超过70部。“弗兰肯斯坦”一词甚至被收入各大英文字典,意为作茧自缚之人或毁掉自身创造者的怪物。在英语世界《最具影响力的101位虚构人物》榜单上,“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高居第6位,紧追哈姆雷特,遥遥领先排在第38位的哥斯拉和第74位的金刚。我曾在《科学怪人:怪癖与闲谈》一文中将虚构人物中的“科学怪人”做了一个排名,“弗兰肯斯坦”作为科学怪人的鼻祖,亦榜上有名。
两百年来,后世对《弗兰肯斯坦》进行了无数的加工和解读,它已经不仅仅是一部哥特小说或者鬼故事,甚至已经不仅仅是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而是一部探讨了人类与造物、教化与灵魂、欲望与执念、智慧与蒙昧、爱与毁灭、科学与宗教、道德与伦理的神奇之书。
过往对《弗兰肯斯坦》的解读林林总总、蔚为大观,而受编者所托,既然是“新解”经典,就要有“新”意。本文将从《弗兰肯斯坦》一书中提及的几个关键名字入手,以求解开这些名字背后的隐含信息,借名字之“新管”,窥科幻之“奇书”。
1 普罗米修斯 Prometheus
也许“弗兰肯斯坦”这个名字的象征性与流行的世俗文化羁绊太深,很少有人注意到《弗兰肯斯坦》这本书的全名是《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 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 )。
在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有“先见之明”(forethought)的意思。传说他用黏土按照自己的身体造出了人类,却并没有对这些造物进行教化。黏土小人儿们毫无智识,与走兽无异,直到被智慧女神雅典娜注入了灵魂,才算得上“人”。
“弗兰肯斯坦”的所作所为,自然是一个“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样子:他频繁出没于藏尸间,尝试用不同尸体的各个部分拼凑成一个巨大的类人怪物。他迷恋着电击的力量,幻想着为拼凑出的死尸注入生命。然而当这个面目可怖的怪物终于获得生命睁开眼睛时,弗兰肯斯坦却吓得弃之而逃。他给了自己的造物以生命,却没有承担教化的职责。
以上只是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在表面上与弗兰肯斯坦的对照和呼应。
如果对比一下珀西·雪莱和玛丽·雪莱这对夫妻对“普罗米修斯”所持的态度,就会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前者赞扬普罗米修斯“仿佛是道德和智识本性最高完美的典范,在至纯至真动机的驱使下向着最美好、最高贵的目的”。而他的妻子玛丽显然持有不同的看法。
普罗米修斯被视为“西方文化的一个基础神话”,这个角色本身就具备深刻的复杂性。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形象不断发展、变化、完善,在赫西俄德、埃斯库罗斯、但丁、弥尔顿等文学家的笔下越来越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尤其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普罗米修斯神话在欧洲各国浪漫主义者中间广泛流行,歌德、布莱克、拜伦和雪莱等人从前人那里继承并且发扬了这种浪漫主义的联结。比如拜伦曾肯定地指出,普罗米修斯影响了他笔下的每一部作品;与拜伦并称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双子星”的雪莱对普罗米修斯亦持有热情讴歌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了。
1816年的那个无夏之年(year without a summer),是自1400年以后,北半球最寒冷的一年。因为受头一年坦博拉火山爆发的影响,北半球的夏天出现了罕见的低温。1816年7月,雪莱携玛丽前往拜伦在瑞士的别墅与拜伦等人会合,却遭遇了400年一见的反常天气。拜伦曾这样形容道:“我们周围尽是些水汽——雾水——雨水——而且又稠又密,没完没了。”在无法外出的日子里,为了排遣时间,拜伦提议举行一场比赛,比比谁能写出最恐怖的故事。
结果我们已经知道了,拜伦和雪莱没有完成这个比赛,玛丽却构思出了《弗兰肯斯坦》,并且于1817年春天完稿,次年出版。在那个阴雨连绵的无夏之年,玛丽被困在日内瓦的大房子里,终日与两个世界上最浪漫的诗人比赛着讲述恐怖故事——令人惊叹的是,这个克制而内敛的年轻女性选择了塑造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的“现代的普罗米修斯”。
诚然,弗兰肯斯坦继承了普罗米修斯身上那种悲剧色彩,他们的相同点都是创造了“人”却没有教化它们怎么成为“人”。而隐藏在“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之后的,才是玛丽·雪莱真正的野心——没有热情洋溢的赞颂,没有荡气回肠的讴歌,只有不动声色的批判。
她在序言里固执地写道:“我不认为自己仅仅在编织一系列超自然的恐怖。”亦在书里借怪物之口向造物者发问:“可恶的创造者!你为什么要做出连你自己都厌恶背弃的可怕怪物?”
即使身处19世纪初欧洲浪漫主义文学的温床之中,即使身边就是两位普罗米修斯的歌颂者,她依然把自己对普罗米修斯的批判态度写进了《弗兰肯斯坦》,并且开启了“科学普罗米修斯主义”的源头。在其之后的很多科幻小说都开始关注和思考科学伦理的问题。
你越了解玛丽·雪莱,就越能理解这种隐藏而深层的反叛。
2 古德温 Godwin
在《弗兰肯斯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威廉·古德温。
此人是谁?表面上,这是玛丽父亲的姓名;而从更深层来看,这或许是与雪莱结婚前的玛丽自己——玛丽·古德温。
玛丽·雪莱的父亲威廉·古德温(William Godwin)是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和哲学家。
威廉·古德温最好的小说名为《凯莱布·威廉斯》( Caleb Williams , 1794),被认为是最早的悬疑小说——不要吃惊,这一家人几乎每个人都创造了“最早的”“第一的”这样的历史。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认为,玛丽·雪莱关于弗兰肯斯坦追踪怪物以及怪物对人类社会的毁灭性报复的叙述,均以《凯莱布·威廉斯》为参考,深受其影响。从这个角度来看,把《弗兰肯斯坦》献给父亲古德温,似乎理所当然。
另一方面,威廉·古德温被认为是效益主义最早的解释者之一和无政府主义的提出者之一,还娶了一位已经生育过的女权主义者(玛丽的生母)为妻——不过即便思想开明至此,他还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跟随雪莱私奔的行为。
大部分人都认可,《弗兰肯斯坦》扉页上的“威廉·古德温”就是玛丽的父亲。玛丽用这种方式来向她的父亲宣告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和解,因为她的父亲曾经把“自由恋爱”挂在嘴边,却因她随雪莱私奔而大为光火。
随着这条表面线索继续挖掘,就又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
《弗兰肯斯坦》诞生在一个奇特的时间点:它最初是1815年的少女玛丽的一个梦境;接着又是1816年与有妇之夫雪莱私奔时的少女玛丽的一个构思——彼时她还没有冠上“雪莱”这个夫姓,而是保留着父姓“古德温”,并且正因为私奔、怀孕、流产等一系列事件而与自己的父亲交恶;在无夏之年的尾声,雪莱的妻子自杀,雪莱与玛丽完婚,玛丽从玛丽·古德温变成了玛丽·雪莱;1817年春天,新婚燕尔的她即刻开始动笔写作《弗兰肯斯坦》;1818年1月1日,这本书以匿名的形式第一次出版。

《弗兰肯斯坦》手稿
在书出版时,扉页引用了《失乐园》的一段话:
我有要求吗,造物主,
要求取我的泥
塑造我为人?
我有请求吗,
请求将我从黑暗中提升为人?
其后一页写上了“献给威廉·古德温”,再之后是雪莱为其写的序言。对于玛丽·雪莱来说,这本凝结了她心血的作品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对仗与完整——失乐园、古德温、雪莱——她所珍视的名字一一在列,然而作为作者本人她却不能有姓名。
所以,从1818年的初次出版,到1823年她成为雪莱遗孀之后选择公开自己的作者身份,出版第二版《弗兰肯斯坦》的这五六年间,玛丽·雪莱的心中,是否曾把扉页上的“古德温”视作自己呢?
那是献给婚前的玛丽、那个时光洪流中一去不复返的少女玛丽的一本书。
3 玛格丽特·萨维尔 Margaret Saville
“玛格丽特·萨维尔”这个角色从来没有出场,却成就了这部小说被评论家们探讨了200年的一种精巧的“三重叙事”结构:以书信体的格式,以在北极探险的航海家罗伯特·沃尔顿(Robert Walton)的口吻,给远在英国的姐姐玛格丽特·萨维尔写信,转叙弗兰肯斯坦讲述给沃尔顿的故事。而在转述之中,还嵌入了一层结构:弗兰肯斯坦讲了怪物对他讲的故事。就如同梦中之梦一样,三重叙事环环相扣,构成了一种叙事奇观。
当我读到沃尔顿的信中,称姐姐“你长期以来不问俗事,一直沉浸在书本的熏陶之中,所以你或多或少有些清高孤傲”时,突然有些恍然大悟。这位不露声色却又是第一听众的重要角色,会不会就是作者玛丽·雪莱本人呢?
玛格丽特(Margaret)其名,与玛丽(Mary)肖似。而玛丽(Mary)这个名字背后,则又藏着许多故事。
婚前的玛丽全名叫作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古德温,这个名字与她的亡母一模一样。
玛丽的母亲并非泛泛之辈,而是世界女权主义第一人、《女权辩护》( 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 )一书的作者。不幸的是,她在生下玛丽11天后就因产褥热而逝世。玛丽的生伴随着母亲的死,这似乎也成了《弗兰肯斯坦》这部作品绕不开的主题:生从何来?死向何去?
玛丽4岁时,她的父亲娶了另一个“玛丽”——玛丽·简·克莱蒙特(Mary Jane Clairmont)。他们带着各自的孩子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家庭,玛丽就是在这样缺乏关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与母亲唯一的联结,似乎就只剩下一模一样的名字了。
1831年,玛丽·雪莱在《弗兰肯斯坦》的前言里写道:“作为两位著名作家的女儿,我早年就应该想到写作,这并不奇怪。”
事实上,只有她的父亲活着看到了这本书。一如玛格丽特从未在书中露面,却在建构《弗兰肯斯坦》中不可或缺一样,当玛丽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内心也许也在呼唤着那个从未曾谋面却建构了她生命的名字吧。
4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Victor Frankenstein
虽然弗兰肯斯坦是男性,但他深感兴趣的可怖的、离经叛道的事情,也有女性感兴趣过。比如埃及艳后克丽奥帕特拉七世(CleopatraⅦ)就是个科学怪人,她兴趣广博,写过谈论医药、魔法和化妆品的书,设计了亚历山大城的庞大建筑体系,还研究过人类胚胎的发育。很难说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和文艺女性玛丽·雪莱之间隔着多么巨大的鸿沟——玛丽·雪莱创造了他,如同普罗米修斯创造了人类;玛丽·雪莱甚至比普罗米修斯做得更好,她给了弗兰肯斯坦生命,更给了他人性、血肉和灵魂,使他从一个仅仅存在于梦境中的“脸色苍白的学者”变成了流传后世的“科学怪人鼻祖”。
关于弗兰肯斯坦本人的各种解读即使谈不上浩如烟海,也可谓汗牛充栋了。这里只谈一些新的发现(或者比较少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首先,“维克多”曾是雪莱出版首部少年诗集时采用的笔名。
其次,关于“弗兰肯斯坦”这个姓氏,人们也普遍认为可能是来自德语区的名字。“弗兰肯”(Franken)是一个古老的日耳曼部落,而“斯坦”(stein)则是石头的意思。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17世纪一个叫作约翰·康拉德·迪佩尔(Johann Konrad Dippel)的德国人。
约翰·康拉德·迪佩尔于1673年出生在德国达姆施塔特附近的一座城堡里。他有着哲学家、炼金术师和解剖学家等各种头衔,而他所热衷的事情,和弗兰肯斯坦一样,正是偷盗坟墓里的尸体。他还制造了一台“灵魂导入机”,看起来就是用漏斗、胶管和润滑油将不同的尸体连接起来——他认为这样就可以引导灵魂从一具尸体转入另一具尸体。
后来,由于他的盗墓行为,人们将他驱逐出了城堡。
而城堡的名字,就叫作弗兰肯斯坦。
在小说中,弗兰肯斯坦最初正是看了一些“早已过时”的书籍,而开始痴迷于将尸体复活的。他所做的事情和17世纪的炼金术师、解剖学家无异。弗兰肯斯坦潜入墓地,偷来东拼西凑的肢体;而约翰·康拉德·迪佩尔也正是因为盗墓而被驱逐出了名叫弗兰肯斯坦的城堡。
玛丽·雪莱本人从未承认过《弗兰肯斯坦》和弗兰肯斯坦堡之间存在任何联系,虽然1814年她曾经到离城堡很近的莱茵地区游历过。也正是在那一年她初次体会到了生育的恐惧。
1815年,在第一个女儿夭折之后,玛丽·雪莱做了一个悲伤的梦:“我的小宝宝又活过来了,她只是有点冷,我们在火前搓热她,她活过来了。这时候我醒了,发现没有宝宝。一整天我的脑子都空荡荡的,精神萎靡不振。”
这个梦,加上后来私奔过程中的怀孕、流产、孩子夭折等,一直折磨着她。直到无夏之年时,她把这个梦魇口述成故事,在瑞士的那栋大房子里讲出来:“一位脸色苍白的学者,正跪在他所创造的怪物身边。显然,他所从事的工作是亵渎神明的。我见到一个可怕的幽灵躺在那里,一架功率强大的引擎正在开动;那幽灵开始颤动了,显现出生命的迹象。”
这两个带着死亡气息的场景中,盼望孩子复活的玛丽·雪莱,和亵渎神明想要制造生命的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可以说,作为故事的主角,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就是玛丽·雪莱自己。
5 威廉·弗兰肯斯坦 William Frankenstein
说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这个角色就是玛丽·雪莱自己,还有一个强有力的佐证:1815年2月22日,玛丽·雪莱诞下早产两个月的女婴,如预料般夭折。1816年1月24日,她诞下了第二个孩子,取名威廉(William),是以她父亲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孩子后来也夭折了。如同对“玛丽”这个名字的态度一样,玛丽家族的人似乎对“威廉”这个名字也情有独钟。她的父亲叫威廉·古德温,父亲续弦后生的儿子叫威廉,父亲的代表作叫《凯莱布·威廉斯》。
由于玛丽故意损毁了自己的日记,人们对于她1815年到1816年间的经历认知不多。但雪莱曾经写到过威廉死后,“内科医生的技术曾经复活了我们的儿子,当时他确实死了。随后他多活了4天,最终永远离开了我们”。也许这一悲伤的插曲,让玛丽曾经笃信人真的可以起死回生。
也正是因为这样,玛丽·雪莱在《弗兰肯斯坦》中,为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安排了一个名叫威廉的弟弟,他最终被弗兰肯斯坦的造物杀死,让弗兰肯斯坦体会到了剜心般的疼痛。
在无夏之年的夏天之前,她就这样不停地经历着怀孕,生产,失去。玛丽·雪莱一生中一共怀孕五次,流产一次,生育四次,三个孩子夭折,只有一个儿子活了下来。她对于“生育”的恐惧,是与“死亡”紧密相连的。正如她笔下的弗兰肯斯坦,从拼接的尸体里创造出生命。这是两种互文式的生育恐惧。
玛丽的经历是给予新生,又眼睁睁看着新生凋零;弗兰肯斯坦则是从坟墓中找出那些死者的尸体,将这些残肢拼凑到一起,并赋予其生命。
玛丽和弗兰肯斯坦,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6 怪物 Monster
和弗兰肯斯坦一样,“怪物”已经被诠释得太多。因此在这里也只拣相对较少有人留意到的隐含信息讲。
相对于其他人物名字的确定性,在小说中,玛丽·雪莱从来没有“命名”过怪物。他被人们称为“悲惨的怪物”“可怕的魔头”“堕落的恶棍”“卑鄙的虫子”“脏东西”“魔鬼”等等。正是因为这种含糊其词的污名化,后世甚至错把“弗兰肯斯坦”这个名字嫁接到了“怪物”头上。
事实上,恰恰是这个被污名化的怪物,与玛丽·雪莱最为“心灵相通”。
弗兰肯斯坦给予了怪物生命,却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立刻逃走了,任由怪物寻找自己的成长道路;母亲给予了玛丽·雪莱生命,却在不久后撒手人寰,任由玛丽寂寞地长大。
他们都是世间的孤儿。玛丽曾写道:“在我还是婴孩时,没有父亲关注我,也没有母亲以微笑和呵护祝福我。”也许正是这一点带着悲剧色彩的共同之处,让玛丽·雪莱为怪物丑陋的外表赋予了一丝潜在的温情——怪物虽然连续杀害了弗兰肯斯坦的弟弟、挚友和新娘,但他却是一个素食者,正如玛丽本人。
怪物对玛丽来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还因为他和她的成长教化过程太像了。他们都是在“孤儿”(缺少关爱和帮助)这个身份之下,通过阅读书籍来摸索自我成长的道路的。
在怪物的自述中,他在被弗兰肯斯坦遗弃之后,不得不栖身森林,受尽人们的冷眼和驱赶。最后,他只好藏身在德拉西(De Lacey)家屋外的棚子里。每天他都从墙缝中偷偷地观察一家人的生活,渐渐地,他学会了阅读文字,通过书完成了(不完全的)自我成长:《失乐园》《名人传》《少年维特之烦恼》和弗兰肯斯坦的日记。
除了弗兰肯斯坦的日记是玛丽·雪莱虚构的之外,《失乐园》《名人传》《少年维特之烦恼》都是真实存在的书,并且恰恰也是玛丽·雪莱个人非常喜爱的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玛丽·雪莱正是怪物这样单向式“自学”的天才。虽然她小时候曾经领受过父亲的教导,但父亲并没有给她足够的关照。
因为家里常有诸如激进的散文家威廉·哈兹里特(William Hazlitt)、画家托马斯·劳伦斯(Thomas Lawrence)、化学家汉弗莱·戴维(Humphry Davy)和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这样一些知识分子造访,她就像孤独的怪物那样,常常藏身在客厅的墙壁后面或沙发底下,偷听着父亲和那些鸿儒高谈阔论,借此吸收知识的养分,自我教化和成长。
当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去哪里寻找自己的母亲了。在父亲与玛丽·简·克莱蒙特再婚以后,紧张的家庭关系迫使她常常独自去母亲的墓园。她在那里阅读自己父母的作品,仿佛他们就以这样的方式陪伴在她的身边。
也许正是那些在阴森幽暗的墓园中读书的日子,那些假装有父母陪伴,实则对他们一无所知的日子,让玛丽·雪莱非常明白作为一个被遗弃在人间的“怪物”是什么感觉。最后,她借怪物之口把这段往事和盘托出,与扉页上的“献给威廉·古德温”一样,也许正是和父亲、和过去的少女玛丽的一种带着讽刺意味的和解。
7 伊丽莎白 Elizabeth
在智识与教化之外,玛丽·雪莱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成长,则更为可怖,也更与怪物“惺惺相惜”。
前面提到过,维克托是雪莱出版首部诗集时采用的笔名。这本诗集除了雪莱的作品外,还收录了他妹妹伊丽莎白(Elizabeth)的诗作。
伊丽莎白正是弗兰肯斯坦的新娘的名字。她死亡的时间和地点也具有较为特殊的意味。
由于弗兰肯斯坦不愿意为怪物制造一个女性伴侣,怪物提出要向他复仇:“在你的新婚之夜,我会来找你的!”
新婚之夜,怪物果然动手了。但是他杀死的却不是弗兰肯斯坦,而是弗兰肯斯坦的新娘伊丽莎白。而他动手的地点,则是他们的婚床。
“伊丽莎白一动不动地横卧在床上,呼吸已经停止了。她的头垂在床沿上,脸色煞白,五官已经变了形,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现在,无论我的头转向哪里,眼前都总是浮现出同一幅画面——那双毫无血色的手臂,和被杀害后丢弃在床上的软绵绵的身体。”
怪物把新婚之夜变成了血色婚礼,把婚床变成了墓床。而这种转变,恰似玛丽·雪莱个人经历的倒转。
玛丽和雪莱于1814年开始在圣潘克拉斯教堂墓地里散步聊天,玛丽被“狂野、聪明、超凡脱俗”的雪莱深深吸引了。根据玛丽·雪莱的传记作家马丁·加勒特(Martin Garrett)的说法,那年6月,这对情侣宣布彼此相爱,此后不久,他们在墓地里第一次发生性关系。
阅读、写作以及做爱,玛丽成长道路上的重要时刻,似乎都在阴森沉寂的墓地完成了。墓床对玛丽来说,是她初尝禁果、被引向性的奥秘的地方。而在《弗兰肯斯坦》中,她笔下的怪物则在婚床上掐死了弗兰肯斯坦的新娘。
“性”与“死亡”,如同“生命”与“死亡”一样,在书中又完成了一次反转与映射。
结语
有意思的是,这些含有深意的名字组成了《弗兰肯斯坦》这本神奇之书,开创了“科幻小说”这一文学体裁,但小说1818年初版时,它的作者却是“匿名”的。而今,以玛丽·雪莱之名,我们探究了《弗兰肯斯坦》一书中几位关键人物名字背后的隐含信息,发现他们都是玛丽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甚至就是玛丽本人。

《弗兰肯斯坦》1818初版扉页
初版《弗兰肯斯坦》由雪莱作序,使许多人误以为它是后者的作品。1823年,小说第二版出版,玛丽·雪莱公开了自己的作者身份。此时距离她的丈夫雪莱海难身故刚刚过去一年;而在一年后,她的挚友拜伦也因病去世。从玛丽·雪莱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她一生都把能被雪莱所爱、能和拜伦成为朋友当作最高的荣誉。这两个人的相继离世,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然而回顾此前的人生,母亲、孩子早已离她而去,她已经饱尝了悲伤的滋味,对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驾轻就熟了。
虽然一生都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一生都在与她所爱的人告别,玛丽·雪莱却将自己的名字与《弗兰肯斯坦》这本神奇之书紧紧连在了一起——和她所爱的那些名字一起,藏在这本书中,永不分离。
作者简介
程婧波,新生代科幻作家。曾获青春文学大赛特别大奖、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中篇金奖、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短篇金奖、华语国际编剧节新锐编剧、冷湖科幻文学奖中篇一等奖等诸多奖项。已出版《吹笛者与开膛手》《食梦貘·少年·盛夏》《星际马戏团》等数十部作品。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文、日文、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