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战国四公子之孟尝君
- 忽如远行客:秦汉的游士与游侠
- 曲柄睿
- 2786字
- 2025-03-24 15:15:12
战国时,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楚国的春申君,位列卿相,豢养宾客,声势可与人主相匹。四公子广延门客的做法,与战国时人才的剧烈流动有关系,与他们的性格也有关联。
战国时期,大量的落魄贵族沦落为失去土地和人口的流浪者。他们或在本国攀附权门,或周游列国,以出卖自身的智力和武力谋生。这群人就被称之为游士。还有一些人,是游士中更为落魄者,依靠组织人马掠夺或者单打独斗获得回报,这批人就是游侠。有了游士和游侠,就有利用和组织他们的人。战国时各国权门,特别是执政者们招募士人,豢养他们以为宾客,凭借他们的力量和君主抗衡,也在国与国的交往中取得优势。孟尝君就是豢养游士和游侠的典型。
四公子中,留下故事最多的是孟尝君,他也因为养士而千古留名。《隋唐演义》里形容同出山东的济南人秦琼,最高评价便是“孝母似专诸,交友赛孟尝”。周人急难,好义不倦,确立了历史上山东人的本色。这是齐国传统留给山东的一个宝贵遗产。从孟尝君身上,能够看到游士和游侠的基本特点。
首先是通透的智慧。孟尝君叫田文,他的父亲田婴有四十几个儿子,孟尝君不过是田文贱妾之子。因出生的日子不好,田婴让其母亲把他扔掉,母亲偷偷地把他养大了。他长大后见到田婴,田婴很生气。田文不动声色地问田婴:因为我是五月出生,就要把我扔掉,是什么原因呢?田婴回答: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到和门一样高的时候,就会对父母不利。这时田文的追问就开始显露出智慧之光了。他问道:人是受命于天,还是受命于门?听到这里,父亲就沉默了。田文继续说:“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18]这句话用逻辑打败了唯心的陋俗,很值得人深思。
就这样田文给父亲露了几手,在众兄弟中间特别出挑。田婴开始让田文管家事,接待宾客,门下的宾客一天天多起来了。诸侯也听说了田文贤能,都请田婴立田文为后。果然,当田婴去世后,田文继承了田婴的封地,成了孟尝君。
其次是与宾客推恩的胆识和气度。孟尝君网罗宾客不在乎出身。他的门下宾客多有从诸侯来者,还有有罪亡人。亡人指的是脱离户籍而流亡的人。战国时,各国都设立户籍制度,加大对人口的控制。脱籍与流亡是重罪,但是孟尝君不在乎,一并“舍业厚遇之”。后世的水浒英雄及时雨宋江,所作所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据说,孟尝君和宾客吃的饮食是一样的。战国时流行分餐制,有一次孟尝君在晚上招待宾客,有一人坐在背光处,看不见别人的食物是什么,怀疑自己吃得差,受到了排挤,放下碗筷就走了。孟尝君追出去,给他看看自己的饭食,是一样的嘛。客人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小气,为此自尽了。宾客因为孟尝君的折节下士和仁义,都归附于他。
读者熟悉的鸡鸣狗盗的典故,也是和孟尝君联系在一起的。孟尝君在齐国受到了排挤,便动身前往秦国。秦昭王许他秦相的位置,谁知孟尝君来了之后,秦王反悔了,将他软禁起来。这时候孟尝君只能通过裙带关系,请秦昭王爱幸的姬妾解救。姬妾说,我想要您的狐白裘。孟尝君确实有这样一件天下无双的至宝,早已在入秦之时献给秦王了。现在姬妾想要,只能去偷。孟尝君门下有个宾客擅长偷盗,夜间潜入王宫,偷来白裘献给姬妾,姬妾履约,劝说秦昭王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一众人等连夜动身,改换通行证上的姓名,要出函谷关。这么急迫,怕的就是秦王反复。果然,秦昭王后悔了,派人“驰传逐之”。函谷关的法规规定:要过关,就得等鸡鸣。函谷关下,月明星稀。后有追兵,前阻大关。孟尝君徘徊往来,心急如焚。此时又有一名宾客站出来说,自己擅长模仿鸡叫。于是他学公鸡打鸣,关城左近众鸡齐鸣。孟尝君得以出关归齐。最初,孟尝君收罗鸡鸣狗盗之徒作宾客,其他宾客很有意见。现在两人立了大功,别人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最重要的是,孟尝君对宾客的信任,超越了一般的君臣关系,而上升到紧密的私人关系。有位冯谖先生,听说孟尝君好客,特来相投。孟尝君问他:先生远来,何以教我?冯谖说:闻君好客,以一身相投。孟尝君冷落冯谖十天,问招待他的人说,冯先生都干什么了?招待者说:冯先生太穷了,只有一把剑,连剑鞘都没有。他每天就是弹剑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于是给冯谖换了高级馆舍,冯谖有鱼吃了。又过了五天,孟尝君又问招待者说,冯先生又说什么了?招待者说:冯先生弹剑而歌,“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又给冯谖换了更高级的馆舍,冯谖出入有车马了。又过了五天,孟尝君问招待者,冯先生又说什么了?招待者说:冯先生弹剑而歌,“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高兴了。
“无以为家”在战国秦汉时代是个很具体的指向,就是指缺个老婆。孟尝君能给冯先生解决饮食、车马问题,至于帮他讨老婆,似乎不是豢养宾客的题中之义。更何况,孟尝君接连满足冯谖两个愿望,而冯谖一句感谢都没有。孟尝君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吧。如果放在普通人交往中来看,冯谖确实是很失礼的。可是如果放在战国时代,孟尝君身边来看,孟尝君的表现也算得上失礼了。招揽宾客,广延门人,为的是缓急有所用。所谓缓急,指的就是前面说的幽囚于秦,有性命之虞的情况。遇到了危险,豢养的宾客可以挺身而出,代主人而死。如此看来,吃饭有鱼,出入有车,再娶个老婆,也算不上过分的事。孟尝君无法满足,是孟尝君做得不好,而非冯谖要得太多。
冯谖得罪孟尝君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后来孟尝君的食客太多,而自己的封邑薛地的租税又不能按时缴纳;邑民们不缴纳租税也就罢了,还从孟尝君这里借钱不还。孟尝君没有办法,派冯谖去收租收债。冯谖闻令而行,到了薛地置酒高会,宣布能还钱的人,约定时间归还;不能还钱,就烧了债券,将债务一笔勾销。大家听了都非常满意。
只有孟尝君不满意。冯谖说:这次免除债务好处太大了。一方面,薛地的穷人无论如何也还不上钱,逼得急了他们还会逃亡,于您的名声有损。另一方面,免除债务是向世人昭告您爱民不爱利,更能广收人心。听了这话,孟尝君满意了。
后来,齐湣王罢免了孟尝君,宾客都走了。等到冯谖帮孟尝君复位,宾客又都回来了。孟尝君对冯谖说:这些人太没根柢,等他们回来了,我要向他们脸上吐口水侮辱他们。冯谖说:您这话说得不对,因为:“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19]冯谖用逛市场作比喻,早上市场的人熙熙攘攘的,可是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人了。不是大家喜欢早上而厌恶下午,不过是因为货物的多少不同了。换句话说,孟尝君能给宾客名位利益时,自然有人依附,反之则不然。
冯谖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千载后读来仍令人击节称叹。这段话应该是多少与世浮沉之辈牢记在心的座右铭,也应该成为多少在生活中遭受放逐之人的心灵格言。鲁迅先生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句话还可以略作改变,人类的欢乐并不相通,不过人类的悲伤却是古今一理的。只期待悲伤之际,能有冯谖一样的宾客予以宽慰,也便是不幸中的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