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序

谢林于1800年发表的《先验唯心论体系》是整个德国古典哲学演进过程中的一部里程碑式著作,其在出版当年就获得了至少12篇公开发表的书评[9],此后也持续发挥影响,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哲学界看作谢林最重要的代表性著作。谢林对自己的这部著作同样十分重视,他在晚年撰写的《近代哲学史》里不但为其开辟了一个专门的章节,而且明确指出:“如果你们中间的某位现在或者将来想要准确而原原本本地了解近代哲学的逐渐发展过程,那么我只能推荐他去研究这部《先验唯心论体系》。”[10]

从历史背景来看,谢林自1798年23岁获得耶拿大学教授职位之后,在哲学创作上就进入了爆发阶段,尤其从1799年到1801年的短短三年之间,他的体系构想仿佛经历了一个三级跳,连续发表了关于自然哲学体系、先验唯心论体系和绝对同一性体系的著作。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谢林在这段时间提出了“三个”不同的体系,或他的哲学思想发生了什么快速转变,而仅仅是他的体系构想的逐渐完善化的表现。当时的情况是,谢林虽然19岁的时候就已经凭借几部在风格上近似于费希特的论著成名于哲学界,但他真正得到广泛认可和高度赞誉,还是由于他的自然哲学思想,而他也是凭借早期的自然哲学著作才获得耶拿大学的教授职位。谢林自然哲学的原创性和重要意义在于,他让自然界重新成为一种活生生的、精神性的、按照内在法则而上升发展的东西,简言之,他表明自然界是人类自我之外的“另一个自我”,而不是一个仅仅接受人的理性为之立法的现象总体,更不是僵死事物和机械运动的组合。这些思想也受到了费希特的欢迎,因为他以为,谢林的自然哲学只不过是对他自己的知识学的——锦上添花式的,但并非根本重要的,因而不至于喧宾夺主的——补充。但从谢林的角度看,自然哲学并不是先验哲学(知识学)的附庸,毋宁说二者是平行的、一体两面的关系,如果一定要说自然哲学是对先验哲学的“补充”,那么这也是弥补费希特的先验哲学的根本缺陷,弥补其完全缺失的另一面。简言之,谢林从1799年的《自然哲学体系初稿》过渡到1800年的《先验唯心论体系》,完全是遵循他自己的体系框架,仅仅是换一条进路用先验哲学去完善他自己的自然哲学,其目的在于“让费希特的唯心主义与现实性达成和解,或者说表明,即使以费希特的‘一切东西都仅仅通过自我并且为着自我而存在’这个命题为前提,客观世界同样也是可以理解把握的”[11]。这些思想伴随着《先验唯心论体系》的出版变得无比清晰,也终于让费希特意识到他和谢林的根本分歧。随后两位哲学家围绕着“自然哲学与先验哲学的关系”“绝对自我的性质”“同一性的意义”等问题展开了激烈争执,最终走向决裂。在这个背景下,谢林于1801年发表了《对我的哲学体系的阐述》,这个标题里的“我的哲学体系”(mein System der Philosophie)放弃了自然哲学或先验哲学的名称,改称为“绝对同一性体系”。谢林后来也说,他之所以使用这个新的名称,“仅仅是为了使他的体系在全体和特殊方面区别于费希特的体系,因为后者根本不承认自然界有一种自主的存在,而是把自然界当作人的自我的一个单纯偶性。”[12]但这仅仅是名称的改变而已,从根本上说,绝对同一性体系仍然是此前那个把自然哲学和先验哲学当作一体两面的体系。

实际上,《先验唯心论体系》的意义和影响绝不是仅仅在于澄清了自然哲学和先验哲学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它突破了费希特哲学的狭窄范围,直接续上了康德哲学。正如我们看到的,这本书总共有六章,除去前两章阐述先验唯心论的本原并对其进行演绎之外,后面四章分别讨论的是理论哲学、实践哲学、目的论和艺术哲学,其框架和内容正好与康德的三大批判精准对应,同时还处理了康德后期哲学关心的自然、法权、历史、宗教等问题,因此可以说《先验唯心论体系》完全就是康德的整个哲学蓝图的实现,并且就覆盖面而言堪称近代哲学的第一个完整体系——这不是一个局限于通常所说的“先验唯心论”内部的体系,而是一个以先验唯心论为出发点而展开的完整体系。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当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还仅仅对康德的理性批判和道德哲学顶礼膜拜时,在哲学界,是谢林首次对《判断力批判》给出了前所未有的至高评价[13],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是他开风气之先,把艺术当作整个体系的封顶石,随后在历史上首创“艺术哲学”(Philosophie der Kunst),进而把艺术和哲学看作一体两面的关系。与此同时,我们也应当知道,《先验唯心论体系》绝非仅仅是康德哲学的翻版和整合,因为它的前两章恰恰是以一个统一的最高本原克服了康德哲学由于缺失本原而导致的不同部门各自为政的局面,而这一点当然要归功于费希特在重建本原的问题上的奠基工作,尤其归功于费希特所揭示出的最高本原的原初同一性和二重性结构及其动力机制(至于这个本原究竟是叫作“本原行动”,还是叫作“自我”“绝对同一性”“精神”“概念”等,已经是次要的问题)。就此而言,谢林的《先验唯心论体系》是康德哲学和费希特哲学的第一个完满综合,它在哲学史上第一次揭示出自然界和精神世界在本质上和结构上的同一性及其动态的发展过程,并且给后来的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和《哲学科学百科全书》树立了一个标杆。

至于谢林自己后来的体系,无论是“世界时代”体系还是“神话哲学-启示哲学”体系,虽然都是史上罕见的恢宏之作,并且充满了创新思想和洞见,但毕竟是专注于特定的领域(主要是以神话和宗教为依托的精神史),在整全性上终究不如《先验唯心论体系》。当然,必定也会有行家指出,《先验唯心论体系》之后的绝对同一性体系,尤其是1804年的《全部哲学尤其是自然哲学的体系》,也是一个整全的体系,甚至篇幅更大,对某些领域有更充分的阐述——但这些更充分的阐述仅仅限于自然哲学领域(其标题已经暴露了这一点),反之观念世界部分的阐述就很简略,更类似于纲要性质,与《先验唯心论体系》不可同日而语。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即《先验唯心论体系》和绝对同一性体系所遵循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也就是说,绝对同一性体系的阐述方法主要是斯宾诺莎的几何学方法,亦即按照界说、公理、定理、绎理、附属的结构来展开思想,同时还夹杂着德国浪漫派的“断想”(Ideen)、“片断”(Fragmente)、“箴言”(Aphorismen)等阐述方法,而这些方法既不是谢林的独创,也不是什么高明之举,更不能说是一种适合哲学本性的阐述方法。更何况,正是这种阐述方法让谢林哲学(和斯宾诺莎哲学一样)带有浓厚的独断论色彩,有导致哲学静态化、凝固化、模式化的危险,同时也给黑格尔提供了攻击的口实。[14]当然我们也知道,谢林只是在较短的一段时间里试验性地使用了这些方法,并且在1806年之后将其彻底放弃,这表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弊端。与此相反,《先验唯心论体系》的方法却保留下来,一直延续到谢林整个后期哲学;这是谢林最珍视,也最引以为傲的方法,即历史的-辩证的发展方法。

关于这个方法,谢林在《先验唯心论体系》前言里有一个粗略概述:“全部哲学就其本质而言是自我意识不断前进的历史……为了准确而完整地勾勒这段历史,首要的关键是把这段历史的各个时期以及这些时期的各个阶段不仅准确地加以区分,而且在一个前后相继的序列中加以呈现。”(III,331)但究竟为什么要使用这个方法呢?对此谢林在《近代哲学史》里有更明确的交代。也就是说,谢林首先同意费希特的基本立场,即自我创造了世界;但我们每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是自己创造了世界,正相反,我们的意识在起步之初就已经面临一个客观的、独立的外部世界,受其制约;因此,只能是一个“无意识的自我”(绝对自我)生产出世界和自我意识或有意识的自我,换言之,世界仅仅是绝对自我的产物,却不是一个现实的自我意识的产物。在这个意义上,谢林才说:“我试图通过自我的一个先行于现实意识或经验意识的先验过去来解释,为什么自我始终是与一个必然呈现在它面前的外部世界联系在一起。于是这个解释走向自我的一个先验历史。”[15]在《先验唯心论体系》里,哲学家之所以能够追溯过去,是通过对于原初活动的“自由模仿”,而全部哲学都是从这种模仿开始的(III,396)。通过这种模仿,哲学家不但可以使那些超越于时间之外的、原初产生出来的东西仿佛重新出现在眼前,而且可以任意地中断这个序列,对它进行反思。简言之,“哲学领域的天赋恰恰在于不仅能够自由地复制原初行动的序列,更能够在这个自由模仿中重新意识到那些行动的原初必然性。”(III,397-398)相应地,谢林在《近代哲学史》里指出:“科学的任务在于,让意识的那个自我[绝对自我]亲自和意识一起重新走过那整条道路,从它最初的外在于自身的存在一直到一种最高的意识。就此而言,哲学对自我来说无非就是一种回忆,即回想起自我在其普遍的存在里曾经做过和曾经遭遇的事情。”[16]回忆既是绝对自我自己的回忆(因为它在进入个体之后就遗忘了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也是个体的自我亦即哲学家的回忆(因为个体自我就是个体化了的绝对自我),因此其阐述的整条道路不是哲学家个人的天马行空的幻想或诗意发明,而是哲学家依据自然界和历史里面的各种遗迹而进行的重构。这种基于“模仿”和“回忆”的方法不仅重续柏拉图的伟大思想,更是直接塑造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基本方法,尤其当黑格尔把“回忆”这个概念诠释为“深入内核过程”(Er-Innerung)[17],整件事情的目标和方法已经无比清晰。[18]

至于这个方法的真正意义上的辩证的方面,即“设定-对立设定-综合设定”(或通常所说的“正-反-合”)模式,在整部《先验唯心论体系》里都有大量体现。我在这里放弃了列举相关例子,一方面是因为它们脱离语境之后同样很容易成为一种令人诟病的形式主义,另一方面是因为在我看来,这个方法并非如谢林自诩的那样是“我所独有的、甚至可以说天然属于我的东西”[19],毋宁说,这种模式——比如“通过设定而不设定”(规定即否定),“主动的被动”,“在走向无限的同时回归自身”,尤其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交互作用”或“交互规定”等——在费希特那里已经基本完善,然后在谢林那里水到渠成(虽然无论是在费希特的《全部知识学的基础》里还是在谢林的《先验唯心论体系》里,甚至都没有出现“辩证法”这个术语),进而又被黑格尔继承下来。今天的人们经常感叹于谢林和黑格尔那里的诸多精彩纷呈的辩证法思想,却很少知道费希特才是德国唯心论辩证法的真正缔造者。当然,费希特只能把这个方法应用于自我意识的狭隘领域,而谢林的伟大功绩和贡献,也是他后期针对黑格尔而强调的自己的原创性,在于他第一次用辩证法贯穿了全部领域,第一次揭示出自然界和精神世界在本质上的同一性和结构上的一致性,而《先验唯心论体系》正是这种一以贯之的辩证法的第一次集中呈现,这种贯通式的辩证法不仅支配着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更塑造了黑格尔的整个思维方式。至于最后为什么是黑格尔而非谢林把这种辩证法推进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这当然不是因为谢林能力不足(虽然某些黑格尔的盲目崇拜者很喜欢这种论调,总是以自己的无能当作尺度去臆测天才能力的界限),而是因为后期谢林已经不再把辩证法看作一种包揽一切的绝对方法。正因如此,谢林对黑格尔的万能式辩证法操作并不认同,尤其反对黑格尔把概念放在自然界前面这种头足倒置的做法,而在这个问题上,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实际上追随的是谢林的路线。[20]

总的说来,在谢林的全部著作里,《先验唯心论体系》一方面比此前的自然哲学体系更全面,另一方面比此后的绝对同一性体系更具有历史的维度和辩证法的活力,因此它被看作谢林早期哲学最重要的代表作是实至名归的。当然,这里必须加上“早期哲学”这个限定词,因为它的框架和方法后来已经容纳不下后期谢林在《世界时代》(这是谢林本人指定的真正的“代表作”)、《神话哲学》和《启示哲学》里面对人类精神史的全新刻画,因此谢林在他的绝笔之作《神话哲学之哲学导论》里也指出:“《先验唯心论体系》这部著作在别的方面本身又只是扮演着过渡和预演的角色。”[21]

在汉语学界,第一部被翻译过来的谢林著作就是梁志学和石泉(薛华)于1976年合作翻译出版的《先验唯心论体系》,而这本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们仅有的一部谢林著作中译本。今天的局面已经大有改善。此次我们在“谢林著作集”框架下推出《先验唯心论体系》新译本,也要对前辈的工作致以敬意和感谢。

本书得到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德国唯心论在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哲学体系中的不同终结方案研究”(项目批准号20BZX088)的支持,在此亦表示感谢。

先刚
2024年2月于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
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