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成了

卧虎山上有虎妖,这个传说比郑氏扎根于此的时间更久远。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虎妖再侧,郑氏又怎能平白无故拿到一块繁衍生息之地。

虎妖性恶暴戾,吃人无数,郑氏数代不知填进多少人命,但坚决不迁走也是为了警醒子孙,莫要只求温饱,而忘了图强。

“就在二十年前,中崖,不是,我中崖老祖还是个十岁孩儿,受天命所感,孤身入山,赤手空拳,七天七夜,杀死那虎妖,下山后,全身无一寸完整,但腹中生机勃勃,那灵根,那灵根,终于现世了。”

老族长老泪纵横,满脸的幸福,居然让齐双喜都有些感动了,如果不是因为快疼晕过去。

“中崖老祖杀了那虎妖,也悟出那虎妖的仙法,就是以人心恐惧,去成那仙,成那仙,要怎么成,老朽也不懂,我们一村凡夫废物也不懂,但我们懂,我们的命不值钱,所以要快一些。

要让中崖老祖吃人心,越厉害的人越好,越害怕越好,所以啊那武夫的心是顶好的,道长你虽然弱了些,但出身仙门,多少也沾点仙气,嘿嘿,二十年来我们还是头一遭,太厉害的我们是不敢惹的,三百年都忍过来了对吧。

所以道长,老朽话已说完,老朽拜谢,郑氏拜谢。”

说完,那老头居然真的拜了下来,又是满屋子砰砰磕头。

——阿元姐姐,我快不行了,不疼了,头晕。

——换我来。

——嗯?

——你放开身子,让我来。

关于这一点,过去七年,齐双喜和阿元不是没有试过,毕竟一个元婴,只是旁白未免浪费,但几次始终失败,原因无他,作为一个凡人,齐双喜的心神强得莫名其妙,即便他心甘情愿让出身体,阿元都实在挤不进去。

——我只一句话,我只是一个凡人,阿元姐姐莫要经验主义,拜托了。

——话多。

——请进。

这次,齐双喜是真累了,心神一松,恍惚间,又回到前世猝死那个夜晚,灵魂出窍,飘于虚空。

阿元身子一沉,撩了撩头发。

阿元抬起头。

好疼啊。

这家伙是如何忍了那么久的?

“我乃元哎呀……”

「中崖老祖」转动手指,抓住心脏刚要取出,却骤然停住。

在这个环节,手上用力,同时欣赏对方极度恐惧扭曲的脸,这二十年来它已做过无数次,具体来说,已经是第两百二十三次。

只是这一次,为什么对面那个人只是皱了皱眉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眼珠子却纯净得有如婴孩?而且,眼神中竟有淡淡惊喜。

它有些嫉妒,然后对方开了口:

“汝观天有漏乎?漏在泥丸三寸;汝见地有缺乎?缺于踵息九泉。”

「中崖老祖」先是一愣,胸口随即猛地塌陷,祠堂内外男男女女瞬间倒了一片,不知生死。

老族长直愣愣跪着,嘴唇轻颤又不敢言语,待感受到老祖的兴奋之意,心中不安立即被狂喜代替,一把老骨头猛地拜伏于地。

是的,「中崖老祖」很兴奋。

它二十年前偶得机缘,以人心淬体入道,如今道体将成,唯独缺一修行功法,便可正式踏上仙途。

可无论任何品级功法,都是各宗门各世家不传之秘,本欲再修炼个百八十年,再去伏击个落魄宗门的低修,抢到后便远遁蛮荒。

如今功法送到面前,怎不让它惊喜若狂?

这便用血肉相连之术,把族人们知觉尽数封住,免得仙法被听了去。

仙音继续传来。

“炼石非石,补天非天,捻一窍风雷……哼,可怜你没见过世面,但手可以稳一些。”

「中崖老祖」的血躯一直颤着,听得此言,赶紧收爪为拳,怕面前这小道士马上死了去。

“……凿虚舟渡己身之崩殂……”

——齐双喜。

——在,仙子还在忙呢,是不是该换我了。

齐双喜还是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世界,恍恍惚惚中,绝对黑暗里,就像在没有重力的外太空,不辨上下,不知生死。

——关于你没有灵根一事,我一直存疑,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元神过于强大,而遮蔽了你的灵根,但我回忆此生所阅之书卷,没有记载这种事情,所以,一直没跟你说。

——害,我……

——我相信你有。

……

——如今生死之际,我也不跟你啰嗦,我给你两个选择,一,那落霞道人传你的功法,叫作「补天录」,我没有经历过练气一途,但会以我所知,强行修那「补天录」,如果你有灵根,或许可以博得一线生机,没有,你肯定死。二……

——你呢,你会死吗?

……

——不会,我会暂时寄身于这团血污,再寻他途,反正它……

——行了,就一,它太他妈恶心了,就一,开始吧,我要做什么?

——欣赏。

……

祠堂中。

随着阿元第四次念完「补天录」,那「中崖老祖」的血躯渐渐起了变化,凝聚二十年的灵气在血色中翻滚、暴涨、内敛,渐渐幻化成赤、青、黄、白、黑五光五色,在血躯之中剧烈冲撞。

血液被不断蒸发,种种哀嚎之声、求饶之声、愤怒之声、慷慨之声,化作数百条灰气,在祠堂中疯狂撕扯。

阴风大作。

地上的郑氏族人耳鼻皆血。

香台和果盆被震落,红布猎猎。

牌位开始出现裂痕。

亦随着血气蒸发,「中崖老祖」原本雄壮的身躯不断变小,血色消散中,露出香肩一片。

但它不敢动,它只凝神驱使那五色光,向气海沉去。

——它天资很好,哪怕在我宗门,也算上品弟子。

——我总是输,没什么的。

齐双喜的世界中有了上下。

那「补天录」,他已默念不下百遍,何况此时,有阿元领着他走。

于是一点赤光在脚下凝聚,继而是青光、黄光、白光、黑光,虽然他不理解为什么黑暗里会有黑光,但他知道那是黑光。

因为阿元知道。

五光盘旋,在胸前稍作停留,继续向上,在头顶合五为一,甚是好看。

然后向下。

如此流转不知几回,让他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了这是生死之际,也是自己仙凡之际。

直至阿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成了。

——哈,啊哈?这就成了?我就说……

——我是说它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