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双喜第一次和阿元面对面。
阿元是个高挑的女人,褐色长发,眉毛很直,周身有浓得化不开的火焰,所以就像穿了套大红色的袍子,轻舞飞扬。
遗憾的是,还是看不到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下巴,肤色,脖子……
“看够了没有?”
略带沙哑的声音。
齐双喜吞了吞口水,正想要成熟得体一些,不要逗小机灵,忽然有想到一个问题:
这里是哪里?
他好容易移开视线。
肯定不是晏罗克的洞府,除了眼前热辣辣的阿元,漆黑一望无际,星星点点的火星和亮点,无规则漂浮。
“我的识海?”
他猜。
既然阿元在这里,或许就是识海,按理来说,筑基之前自己是看不到的。
我脑子里原来那么空啊?
他暗暗吐槽,视线又回去。
“阿元姐姐,你好啊。”
……
“你好……”阿元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这家伙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眼下有多凶险。
晏罗克这名字她听说过,久闻一鼠辈耳,胆子居然还不小。
「朝夕蛾」,洗因果,乱劫数,书院钦定九大禁术之一,没有品级。
她也是第一次看施术过程,看着有趣,颇有启发。
最初,是晏魂入齐,方魂入晏,但发生了一个意外。
方想抢先夺舍,如若成功,晏离魂而死。
晏没料到徒弟还有这心思这手段,却也够果断,哪怕魂魄未齐,也强行离体,要与徒弟争先。
只是还有一个意外,是二人都不知道的:
按理来说,齐双喜的魂魄,此时应该已经散了,却是完完整整躲入识海。
她拉了一把。
但好像齐双喜也没意识到。
这家伙的日子还是过得太舒服了啊。
她想到商齐小姑娘,想到那间小屋。
“阿元姐姐,我是不是中了他们的手段?”
还好,还不算太蠢。
“是,他们来了。”
漆黑中出现一道雪白玉阶,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再之后的玉阶不再雪白,金绿苔藓越来越密。
“我需要做什么?”
“把他们师徒杀了。”
……
奔波儿灞再次上线,方济冲破黑暗,踏玉阶而来,远远看见齐双喜,眼神由震惊到冷傲,祭出本命法剑,随玉阶俯冲而下。
齐双喜亮出「木元盾」,二阶法器,对他一个炼器来说,实在是过于奢侈了,但此时生死一线,哪里还会吝惜。
「木元盾」一触即溃,炸起漫天木屑,好歹也挡住些土系剑气。
方济也不说话,脚下玉阶消失,又出现在齐双喜身后,正要一剑了结,脚下玉阶猛地破碎,震得气海碎裂。
晏罗克已到,一脚踏碎百道玉阶,又化作一蓬青绿苔藓,掠过徒弟的身子,凝成本体,与齐双喜遥遥相对。
方济如泥消散。
晏罗克背手看着齐双喜,心中骇异越深。
他堂堂一个金丹,要杀死一个筑基,哪里需要那么花哨,看一眼即可,如此做作,只是忌惮齐双喜背后的古怪,想要看看底牌。
但这练气小子居然也是背着双手。
对他释出的金丹威压居然丝毫不惧。
他有些后悔了,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而在齐双喜这边,其实哪里是那么勇,只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层级的出手,没反应过来。
——阿元姐姐,接下去呢?
没有回音。
那么说,她是相信我能自己搞定。
这么多年建立的默契,让他下意识背过手去,仔细打量眼前金丹,寻找阿元信心来源。
如此对峙一阵,天外传来隐隐轰鸣。
二人同时抬头去看,听得不是很真切,齐双喜稍稍集中精神,原来是山体被挤压的声音,让人牙酸。
晏罗克脸色苍白,终于下定决心,眉心生出一枚青苔,缓缓向齐双喜飘去。
青苔到了面前,齐双喜轻轻一吹。
青苔向晏罗克飘去。
晏罗克的脸比青苔还绿,做出了几百年都没坐过的滑稽动作,也往青苔一吹。
青苔却没有再向齐双喜飘去,而是直直向上,在夜空中炸出好美丽的烟火。
晏罗克一生都没见过的烟火。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
他不明白的是,齐双喜的魂魄怎么还在,当初冒身陨门灭风险,买下「朝夕蛾」时,对方可是信誓旦旦拍胸脯的。
“我的地盘我做主,晏掌门好走。”
齐双喜拱手,心念一动,晏罗克的魂魄已抓在掌中,短刀一闪即隐。
一门之主,金丹晏罗克,就这么荒唐的死在一个练气手上。
其实他不是没有机会,假若进来就动手哪怕动眼,但他一生谨慎,终究是错过了。
……
从云山门。
大殿的瓦间,广场的砖缝,突然长出了细细小小的翠绿苔藓,闻之有异香,甚是好看。
一些资深弟子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跪拜痛哭,却动弹不得,只能痛哭。
从云门上下,尽数被钉在「囚仙木」上。
劳长老和女儿对视一眼,目光转向广场中央的老人。
连星河,书院巡察使,元婴初期修为。
此时老人也在看着脚底苔藓,笑了笑,“「如履青」陨落原来是这番模样,那晏罗克是畏罪自戕了吗?”
三日前,书院收到「通天符」,举报从云门主私养「朝夕蛾」,只因大事耽搁,迟来了些。
有胆自杀,真是不把书院放眼里啊。
怒气稍纵即收,从云门几十号人只感觉微风拂过,先是暖洋洋的十分舒服,而后像烂泥般耷拉下脖子。
两个白袍绣银的修士,御风远远落下,快步走到连星河面前。
“禀巡察使,首恶晏罗克已死,其徒方济亦死,两只「朝夕蛾」的尸骸已封印。”
原来是想借徒弟的身体重修啊,嘿嘿,这从云门也真是,也真是……
心中也真是一阵,自恃风度涵养,也没骂出什么来,转身看向从云门众人,「囚仙木」消失,瘫瘫软软落了一地,柔声道:
“晏罗克所犯之事,刚才已跟你等讲得分明,如今罪犯伏诛,念你等检举有功,又并未参与恶行,所以只废去你等修为,给你等两个选择。
“一,从云山门收归书院,重新分配,书院给你等安排好去处。
“二,你等若仍想守住山门,书院也不勉强,但之后发生何事,书院便也不好管了。
“书院一向公平,选一的,站东边,选二的,站西边,你们自己决定,开始吧。”
褐袍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挣扎着起身,但修为刚被废去,谈何容易?
终于,一个褐袍修士放弃了,咬牙睁目,爬向西边。
其他修士大喜,也学着他的模样,抢着向西边爬去。
有人爬向东边。
有人终于能起身。
有人指着某人破口大骂。
有人痛哭不定。
劳野夫对女儿使尽眼色未遂,最终也站到了西边。
不用数了。
连星河看得热闹,微笑道:“此事已了,各位道友保重。”
说罢,整个广场只剩下褐袍修士。
劳野夫朝那几个弟子挥挥手,几个弟子跪拜行礼,含泪下山。
他没去看他们,也没去看女儿,只看着脚下已被晒黄的苔藓,心中翻涌着困惑。
师兄啊,如今看来,倒是我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