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天色破晓,牛角号声也一同响起。
军营中的士卒身着甲胄,手执利刃,向着校场开始汇聚。
旌旗在晨风的吹拂下展开,校场中央的黑色绣金狼头大纛凭风卷动,给平城外的校场平添了几分肃穆。
十二名模样怪异的巫师跳着模样怪异的舞蹈,骨铃随着舞步发出凄厉的颤音,鼎中的新鲜牛血还散发着热气。
铁甲缝隙蒸散出咸涩汗雾,桑乾河面漂着战马饮剩的苇叶。
帝王玄色大氅伴着河风走上点将台,拓跋濬按剑立于五色麾盖之下。
巫师将灼烧的龟甲扔入雪地。
“大吉!”
尖锐的声音传入三军耳中。
“擂鼓!”
赤膊的力士抡起鼓锤,十二面夔纹战鼓炸开声浪,具装骑兵们的长槊朝天而立,河曲的战马打着响鼻,鲜卑语的战吼响彻整片天地。
“赐尔帅旗,草原的儿郎们,去为我大魏带回胜利!”
封敕文神色肃穆的接过黑色帅旗,转身抽出长刀,冲着下方将士怒吼,“出征!”
号角声冲天而起。
大军,出征了。
封敕文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行在最前,冯珙稍落后他半个身位紧随其后。
数千鲜卑骑士人马奔腾,浩浩荡荡的汇聚成了钢铁洪流,向着肆州进军。
……
肆州,秀容郡。
于判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这些蠕蠕人真不是个东西。”
元提冷笑一声,“那能怎么办,除了答应他们的要求,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于判大怒,指着元提的鼻子骂到:“你个狗入的东西,若非是你,我能沦落到这一步吗?
“我的于将军,您可真会说笑。”元提刻意将于将军三个字读的很重,带着满满的讽刺。
“是我逼着你倒卖粮草的?是我逼着你联系蠕蠕人的?还是说是我逼着你造反的?
“于将军,我不过是听你吩咐办事,怎么着,钱你也挣了,造反也造了这会儿想着把责任推我身上了?”
“若非是你,我怎会去卖那粮草,又怎么会联系那蠕蠕人!”于判听见他阴阳怪气的话大怒道。
“呵。”
元提讥讽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于判自觉没趣,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良久,于判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你去告诉蠕蠕人,我同意他们的条件了。”
“这就对了嘛,于将军。”元提摇了摇头,“事已至此,除了依靠蠕蠕人,还有谁能救我们呢?”
“你总不至于还会幻想着,只要你束手就擒,那小皇帝就会饶你一命吧?
别做梦了!咱们现在可是在造反!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于判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这一点呢?我只是信不过蠕蠕人罢了。”
“信得过信不过,我们都只能找他们帮忙。”
于判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作为前任羽林郎,中军武职,于判怎么会不知晓北魏中军骑兵的恐怖呢?
他敢造反并非是想要造反,而是不得不反。
于判当年跟着拓跋焘南征,被拓跋焘留在了此处,直到拓跋焘死去,拓跋家乱的不可开交,于判也没有再回过平城。
在元提的指引下,他到了九原后,迅速地开始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资本从哪里来?
开玩笑,这么大的粮仓看不见吗?
于判将大量粮食低价卖给了几家粮商。
粮仓空了,但是于将军的腰包鼓起来了。
拓跋濬派来检查粮仓和武库库存情况的使者也到了。
拓跋濬登基以后,大规模检查贪污受贿、倒卖物资的行为,凡是被他发现的,没有一个被宽恕的,全部都被处死。
于判知道大事不妙,在元提的怂恿下,脑子一热,把心一横,直接斩了朝廷派来的人,举起起义的大旗,反了。
“也不知这次来讨伐我们的会是朝中哪位将军?”
于判在屋中来回踱步,突然出声问道。
“无非就是皮豹子,吕罗汉,亦或者就是封敕文罢了。”元提满脸的不屑。
“为何?”
“蠢货,除了这几位还在朝堂,剩下的都在边境防范着蠕蠕人还有宋人,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元提用一副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于判。
于判也没管他的那句蠢货,反而冷静了下来,“若是皮豹子和吕罗汉二人就遭了,这两人用兵鲜有用险,若是他们两人前来,定当步步为营,你我二人插翅也难逃。”
“那封敕文呢?”元提与这几个人没打过什么交道,对他们的用兵方式并不了解,倒是没想到于判居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见地。
“封敕文,此人当年最为仰慕的便是太武皇帝,用兵也类太武皇帝,却无太武皇帝的能耐,好行凶逞险,若是他领兵,或可击而破之,再不济也有机会逃往蠕蠕。”
当然,逃往蠕蠕是于判对着元提说的。
他真正想逃去的地方,是刘宋。
蠕蠕人?
贪婪的野狗罢了。
于判从来不相信蠕蠕人的承诺,更不相信他们的实力,若是魏国的小皇帝一声令下,说不准蠕蠕人直接就把自己卖了。
也就是元提这个蠢货,把自己当成个事儿,觉得为蠕蠕卖命能有什么前途,等他哪天被蠕蠕人卖了,于判也不奇怪。
刘宋现在虽然打仗不太行了,但是人家有骨气啊。
那个刘义隆更是连着北伐三次,虽然都败了,但是最后一次北伐也让大魏元气大伤,赤地千里也有一半是魏人的血。
听说刘宋又换了个新皇帝,换皇帝好啊,新皇帝上位肯定想要军功,要威望,自己去投定然能获得优待。
元提,蠢货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看不明白。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打听好,小皇帝到底派出了哪个将军。
元提不知道于判心中所想,他心里也另有一番筹划。
他可不是什么蠕蠕人的狗。
听到于判提到要逃亡蠕蠕的时候,他就在心中嗤笑了一声,武夫愚蠢,竟如此天真。
到时候让于判自己带人往蠕蠕逃吧,顺带吸引一下魏人的注意力。
他可是要往刘宋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