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难渡
- 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 落羽听音
- 3160字
- 2025-03-17 10:15:45
天光初破晨雾,感通寺传出的三声嘹亮钟鸣,撞碎了山间寂静。
山门石阶上,两个小沙弥缩在韦陀像后,惊恐地望着人群鱼贯涌入山门。
大队歪盔斜甲的军士拖沓着步伐,脸上写满了疲惫。熙熙攘攘的百姓中,瘸腿的老翁背着稚童,妇人襁褓里传来猫儿似的呜咽……
一双双泥脚络绎不绝,给白玉台阶留下了半寸深的黄泥。
“师兄……这就是如今的人间吗?”
小沙弥颤抖着抓住师兄僧袍,小小的师兄同样目瞪口呆,他们看着受戒时亲手扫过七百遍的庭院,此刻已然被渲染成修罗地狱。
在那棵两百岁的银杏树下,睡满了疲倦的兵卒;镌刻着《心经》的照壁前,几名汉子正用指甲挑破脚上的血泡,挤出里面的浊脓,随手甩在“无挂碍故”的碑文上。
“施粥了——”
呼喊声响起,十八个僧人抬着九口巨瓮,从院落深处蹒跚而来。
空气里顿时盈满了甘甜的米香,饿了许久的人们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一窝蜂似的围了上去。
人们拥挤推搡着,纷纷伸出手里的破碗烂瓢,上百只枯手在空中抓挠,哪怕僧人们大声维持秩序,也无济于事。
“阿弥陀佛……”
慧觉大师的白眉在晨风中轻颤,他立在《法华经》“三界火宅”的匾额下,凝望着阶下的众生相:
他看到,妇人用瘦弱的身躯护住破碗,却被人一把抢去;瘦骨嶙峋的汉子直接扎进瓮里,不顾手指烫得通红,捞出满把粟米,往旁边的孩童嘴里猛塞;更有从襁褓里被挤落的婴儿,正躺在地上,从无数腿脚间发出大声啼哭。
“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大师诵起《杂阿含经》,九环锡杖随之重重顿地。
青石脆响,纷乱人群为之一滞,只见大师褪下七宝袈裟,素白中衣被晨雨浸得透亮:“取为师的紫金钵盂来。”
珍贵的紫金钵盂装满稠粥,递进了那汉子手里;慧觉大师又躬身扶起啼哭的妇人,让弟子送来碗筷;他弯腰抱起婴孩,从弟子手里接过汤匙,教诲道:“身如芭蕉,中无有坚,你等且看——”老僧的眉目间满是不忍:“这痛亦是水中月。”
山风忽卷,裹挟着云雨的雾气吹动庭外竹林,大师却仿似未闻,慢慢将最后半勺米汤喂进婴儿口中。
佛前的烛光柔柔洒下,披在慧觉大师的素衣上,恍若给这尊行走世间的活佛镀上了金身。
突然。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从山下隐隐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所有兵卒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望向山门外。
“施主。”慧觉大师心中奇怪,他问向身旁的一名老兵:“敢问这是什么声音?”
“大师,这是军中刑场上的刽子梆。”老兵操着一口浓重的淮西腔:“今天,要杀不少人哩!”
“这又是为何?”慧觉大师一愣。
“大师有所不知。”老兵叹了口气,解释道:“早在闹灾之前,军中来了个医术了得的道长,总兵大人现在让他提领瘟疫防务,结果他刚一上任,就颁布了一大堆军规!”
“昨夜监军抓走了百十人,听说都是因为违了这位大爷的意,估计这会儿,下面正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呢!”
听罢老兵的陈述,慧觉大师的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全然没有想到,此前那个温文尔雅来借寺院的青年道士,竟有着这般强硬的铁腕手段。
然而,就在慧觉大师沉思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嘈杂又从山门外传来。
随着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个醉醺醺的独腿士兵,在几名兵卒的簇拥下,大呼小叫着走进了寺院。
他们腰间挂着叮铛乱晃的腰牌,上面写着“观庐”两个大字——显然,他们是本该驻守疑似营的戍兵。
“佛前净地,诸位施主……”知客僧话音未落,当先的络腮胡士兵就一脚踹了上去。
僧人趔趄着撞在香案上,惊得殿梁间栖宿的鸽子扑棱棱乱飞。
“狗屁净地!”兵卒拔出腰刀,用力砍开功德箱,铜钱顿时叮叮当当溅落满地。
“老子们在外面守着一群痨病鬼,秃驴倒在这儿待得安逸!”那独腿士兵啐了一口,说完他还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断腿。
只听他大声嚷道:“都瞧好了!这断腿可是吴道长当初亲手给我治的!我家上官还跟着吴道长听差办事!你们这群秃驴快给老子准备上房睡觉!要不然,老子一句话,就能让吴道长拆了你们这破庙!”
大殿瞬间陷入混乱,几个兵痞掀翻经幡,扯下帷幔裹走供奉的瓜果,有个瘦猴似的军汉爬上三世佛莲座,竟对着药师佛手中的药钵撒尿。
骚臭的尿液顺着青石佛手流淌,留下一串浑黄的污渍。
突然,殿后传来女子尖叫,三个兵痞围住躲在罗汉像后的年轻女子,领头的正用刀尖挑开她裹身的破布:“这小娘子倒是白净,让爷们……!”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苍老的梵唱穿透喧嚣,慧觉大师手持九环锡杖踏进庭院。
老和尚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停在那个独腿的士兵身上。
慧觉大师的目光如古井般沉静,暴露在这样的目光下,这群放肆的士兵竟不由有些畏缩,所有人向这边投来视线,那女子则趁机赶紧钻进了人群里。
“施主这腿……”老僧忽然开口,他指着为首士兵的独腿:“可曾费了吴道长不少力气吧?”
“秃驴倒是识货!”他梗着脖子掀翻供桌,大声说道:“吴道长妙手回春,比你这泥塑的菩萨灵验多了!”
慧觉大师也不答话,他举起九环锡杖轻点在士兵胸前鼓胀处,顿时露出里面半截藏着的金佛。
“既不信佛,何必偷佛?”老僧声如寒泉,手中锡杖上的九环相击,发出清越梵音,“就像这杖上的雷击木,受三万六千劫方成法器,施主却用它践踏苍生。”
士兵踉跄后退,怀中佛像当啷坠地。
“你懂个屁!”士兵恼羞成怒,他一手拄拐,一手费力地从腰间拔出刀来,用刀指着慧觉大师骂道:“老秃驴少阴阳怪气!信不信我叫……”
“李四!你打算叫谁!”
洪亮的呵斥声从山门外陡然传来,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蓝朔楼披挂整齐,身后跟随着二十余位盔明甲亮的监军武士,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庭院。
一见蓝朔楼来了,李四顿时酒醒了一半,他赶忙瘸着腿迎上前去,结果还不等他说话,蓝朔楼就劈脸赏了他两个脆的。
李四的嘴角登时被打出血来,不顾眼前还冒着金星,他慌忙噗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看着眼前的百户大人。
蓝朔楼看了一眼其他几个被吓傻了的士兵,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对身后的监军喝令道:“下了。”
众监军闻声而动,甲胄碰擦声铿锵不断,不多时,几个作乱的兵卒就被架着胳膊,卸了兵器,按倒在蓝朔楼的脚前。
蓝朔楼看着地上的金佛和抖如筛糠的李四,狠狠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咬牙切齿地怒骂道:“不争气的东西!”
正当他抬手还要再打时,山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慧觉大师抬头看去,随即合手行礼,沉声道:“吴道长,老衲有礼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吴桐。
相比上次相见,吴桐的神色显然憔悴了许多,他背着手,缓缓走进庭院,腰间的金批箭和令旗轻轻磕碰,泠然作响。
蓝朔楼看着吴桐的阴沉神色,不免又想起了方才在监斩台上的侧目一瞥——面对百余人怦然坠地的头颅,吴桐只是背过身去,脸色隐忍却又坚毅非常。
不止这几个乱兵,所有兵卒在见到这位以杀行令的道长时,都齐齐往后瑟缩了半截,百姓一时窃窃私语,都在看着吴桐会作何决断。
见吴桐来了,李四顿时像见了救星,膝行过去一把抱住吴桐的大腿,大声哭嚎起来:
“道长开恩!道长饶命啊!我家中还有盲母等我来养!求道长了……!”
痛哭流涕中,他偷眼往上瞄了一眼,望见的却是吴桐冰冷的侧脸,以及他腰间明晃晃的金批箭。
吴桐没有理会李四,他问向一名监军:“岗上饮酒,擅离职守,祸乱害民,依律该当何罪。”
“当斩!”监军回答得干净利落。
“慢着!”蓝朔楼猛地抬手止住监军,他快步凑上前,低声说:“先生,他可是跟着咱从莒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迟疑了一下,转而又道:“而且他也是……先生您亲手从阎王殿里捞回来的啊!”
“正因如此……”吴桐抬起头,直视着蓝朔楼,金批箭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碎玉般的哀鸣。
“才更要斩!”
直到被监军拖走,李四还在大声哭着求饶,监军捡起他们的腰刀,随着寒光落下,鲜血四溅人头落地,周围才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林外忽有山风穿堂而过,两百岁的银杏树上枝叶簌簌晃动,仿佛万千木鱼同时敲响。
吴桐拍了拍呆若木鸡的蓝朔楼,缓缓说道:“他的盲母,我自当奉养天年。”
说罢,他穿过百姓裂开的甬道,兀自走进佛堂,拾袍跪在佛祖面前,深深叩首。
祥光瑞霭中,佛祖慈悲地垂首,与他四目相对。
当他复抬起头时,泪水早已溢满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