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洗剑池的倒影**

陆昭踏出剑冢时,洗剑池的水面正倒映着三重血月。

他踉跄着扶住池畔的歪脖子松树,掌心触及的树皮上布满剑痕。这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组成某种阵法,与青铜古剑上的梵文产生共鸣。三年前初到太虚山时,他总爱在此处打水漂,那些石片最后一次弹跳的位置,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银光。

“哗啦——”

池水突然沸腾。数百柄锈剑浮出水面,剑穗上系着的青铜铃铛齐齐作响。陆昭腕间的莲花佛印开始渗出金血,滴落水面时激起层层涟漪。每道涟漪中心都浮现出扭曲的画面:十三具戴斗笠的骸骨跪在池底,颈骨拴着刻有清虚子道号的青铜锁。

“陆师兄?”

怯生生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陆昭转身时,青铜剑自主横在胸前,剑气扫落几缕青丝。新入门的林师妹抱着浣衣木盆呆立当场,盆中浸泡的灰布道袍袖口,染着星屑特有的银斑。

“这衣袍......”陆昭的剑尖挑起湿漉漉的布料,嗅到浓重的硫磺味,“从何处得来?“

林师妹的瞳孔突然分裂成双瞳:“清虚长老说...说沾了星屑的衣裳要埋在洗剑池畔......”她脖颈不自然地扭曲,后脑勺缓缓转出一张布满复眼的脸,“就像三年前那个老仆......”

青铜剑发出龙吟。陆昭挥剑斩去时,林师妹的躯壳如蝉蜕般裂开,内里钻出万千赤色线虫。这些虫体裹挟着星屑,在池面结成北斗阵法。池水开始逆流,露出底部十三具呈环形跪拜的骸骨——每具骸骨的胸腔都插着半截降魔杵。

血月中的第三重倒影突然具象化。陆昭看见二十年前的清虚子踏月而来,道袍下摆沾满产房的血污。年轻道人怀中抱着的襁褓渗出金血,在池畔泥地绘出莲花纹路——正是此刻自己脚下踩着的图案。

“原来你在这儿。”

沙哑的嗓音惊得陆昭汗毛倒竖。独眼灵猿蹲在松树枝头,前爪捧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这畜生颈间挂着陆昭昨日遗落的青铜铃铛,铃舌竟是截婴孩指骨。

池底骸骨突然齐声诵经。梵文金字破水而出,在陆昭周身结成樊笼。他挥剑劈砍时,剑锋竟穿过金字虚影,将池畔巨石斩为齑粉。石粉飞扬中,他瞥见某块碎石上刻着“丙子年七月初七”——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看看你护着的孽障!”

清虚子的怒喝从天而降。老道脚踏燃烧的符纸掠空而来,道冠碎裂露出的头皮上,五个戒疤正渗出黑血。陆昭这才发现师父右手捏着半截脐带,末端系着的青铜锁与池底骸骨颈间之物如出一辙。

剑冢方向传来巨响。九道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玄铁棺椁的虚影。陆昭腕间佛印突然灼痛,池水倒卷成水龙卷,将他和清虚子同时吞没。

水幕中浮现出往昔幻境:

暴雨夜的山神庙,二十岁的清虚子将襁褓递给黑衣僧人。婴儿啼哭声中,九盏魂灯突然爆燃,火舌舔舐着悬在梁上的十三具尸体。那些尸体的面容,与此刻池底跪拜的骸骨完全重合。

“你骗我!”幻境里的清虚子目眦欲裂,降魔杵贯穿僧人胸膛,“说好只是借胎......”

“佛道本同源。”垂死的僧人咧嘴大笑,露出舌根处的太虚云纹,“你以《度人经》换我密宗灌顶术时,就该料到今日......”

现实中的陆昭猛然呛水。青铜剑自主劈开水幕,剑气激起的浪涛里,无数星屑凝聚成他婴儿时期的模样。那个虚幻的婴孩正指着池底某处,指尖方向隐约可见青铜棺椁的轮廓。

清虚子突然癫狂大笑,撕开道袍露出胸口的贯穿伤。溃烂的皮肉间,半截降魔杵的柄端清晰可见。他拽过陆昭持剑的手,将青铜剑狠狠刺入自己丹田。

“现在......你才是容器......”老道七窍涌出金血,染红了陆昭的衣襟。那些血液触及青铜剑时,剑脊上的婴孩掌印突然睁开重瞳。

池底传来锁链崩断声。十三具骸骨缓缓站起,他们的指骨插入胸腔,抽出降魔杵抛向空中。这些佛门法器在空中拼成莲花宝座,托起那具浮出水面的青铜棺椁。

棺盖移开的刹那,陆昭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泡在星屑凝液中的女尸面容,与他七岁那年偷看的宗门画像一模一样——那是八十年前叛出师门的玄冥长老。更骇人的是,尸身隆起的腹部正在蠕动,肚皮表面凸出个带佛印的掌印。

“时辰到了......”

独眼灵猿突然口吐人言,将仍在跳动的心脏投入棺中。青铜铃铛发出刺耳鸣响,陆昭腕间佛印爆出金光,与棺中女尸腹部的掌印产生共鸣。他感觉丹田气海翻腾如沸,某种被封印的力量正顺着脐带状的灵脉涌入体内。

清虚子的尸体突然睁眼,溃烂的嘴唇一张一合:“去......虚......空......”话音未落便化作飞灰,灰烬中飘出半张染血的《度人经》残页。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血月时,陆昭发现洗剑池已干涸见底。池底裂开的缝隙中,十三颗佛门舍利摆成困龙阵,阵眼处埋着的正是他当年带上山的青铜铃铛。铃铛内部刻着蝇头小楷——是他故乡已失传的文字:

“佛胎道种,九世轮回,虚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