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父明鉴!

天机门正殿的青砖冷得像一块冰,萧寒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掌门玄色长袍的下摆掠过他眼前,铜炉里插着的三根断魂香腾起青烟,模糊了那张他敬了十年的面孔。

“孽徒萧寒,偷习《玄阴九转》禁术,即日起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殿外炸开一片倒抽冷气声,萧寒猛地抬头,正撞上掌门垂落的视线。

那双眼睛浑浊如古井,全然不复三日前在后山禁地时的清明,那时他分明看见师父的袍角沾着血,手里攥着半块刻着“天机”二字的青铜令牌。

“师父明鉴!”萧寒喉头涌起腥甜,“弟子那夜是看见有人影......”

“啪!”

一记耳光裹挟着掌风袭来,萧寒整个人撞上殿柱。

断裂的肋骨戳进肺里,他咳出的血沫溅在韩立雪白的靴面上。

这位向来温厚的师兄后退半步,袖中突然滑出一本泛黄书册:“掌门,这是从萧师弟枕下搜出的。”

泛着紫光的书页展开时,满殿哗然。

萧寒盯着封皮上熟悉的墨渍,那是三日前韩立向他借《天机策论》时沾上的茶渍。

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比断魂香更呛人。

暮色漫过山门时,萧寒背着青布包袱走下三千石阶。

身后传来韩立刻意压低的笑:“师弟可要躲好些,追杀令午时已传遍七堂。”山风卷着枯叶扫过空荡荡的剑鞘,天机门弟子的佩剑,从来只留给出师之人。

青云城郊的官道飘着细雨,萧寒在斗笠下数着怀里的铜板。

七个,刚够买三个馒头。

茶寮檐角挂着“幽冥当铺”的旗幡,三个敞襟大汉正把卖茶老翁按在泥水里,碎瓷片抵着老人咽喉:“二十文钱就想打发爷?”

剑柄在掌心硌出红印,萧寒转身的刹那,老翁浑浊的眼球突然转向他。

那眼神像极了师父逐他时瞥向香炉的一瞬,香灰落在写着“戌时三刻”的密函上,正是他撞破禁地异状的时刻。

“住手!”

青钢剑出鞘的嗡鸣惊飞了树梢寒鸦。

最先扑来的壮汉脖颈绽开血线时,萧寒腕骨传来刺痛。

内力滞涩如生锈的机括,韩立那杯饯行茶果然加了料。

茶寮里忽然响起金铁相击声,剩余两人竟从桌底抽出双刀。

“小兄弟快走......”老翁突然嘶声喊道,半张脸陷在泥浆里,“他们是青狼帮......”

话音未落,萧寒的剑锋已挑断一人脚筋。

血腥气混着雨雾腾起时,远处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声响。

玄色大氅掠过官道,马背上的人影尚未落地,掌风已掀飞萧寒的斗笠。

“后天中期?”来人抚着腰间鎏金匕首,靴尖碾过老翁的手指,“倒要看看天机门弃徒还剩几成功力。”

萧寒抹去嘴角血渍,青钢剑横在胸前。

茶寮暗处又转出五六个持械汉子,呈扇形围拢。

雨丝突然变得绵密,他数着对面逐渐急促的呼吸声,突然想起师父传授听风辨位之术那日,韩立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

剑光破开雨幕的刹那,金铁交鸣声惊散了官道尽头的鸦群。

青钢剑与鎏金匕首相撞迸出火星,萧寒借着反震力倒翻上茶棚横梁。

碎木簌簌落在青狼帮主肩头,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看不清那袭灰衣的轨迹。

“鼠辈!”青狼帮主挥刀劈断木梁,却见萧寒的剑鞘正点在他肋下章门穴,这本该是韩立晨练时最常摆的起手式。

剧痛窜上后颈的刹那,他忽然想起天机门以穴位精研著称江湖。

萧寒靴底擦着三柄砍来的朴刀滑步,青钢剑贴着大椎穴斜挑。

当先的刀手突然僵在原地,同伴的刀锋顿时染上血色。

雨幕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闷哼,六个壮汉竟先后摆出天机门晨课的定式,像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你...你怎会我帮的......”青狼帮主踉跄后退,鎏金匕首当啷坠地。

“不过是天机六合阵的变种。”萧寒剑尖挑起泥水中的斗笠,瞥见茶棚暗处有青铜反光,“你们摆阵时右肩比韩立还低三分。”

最后那个名字混在雨声里,却让青狼帮众人如遭雷击。

灰影掠过官道时,卖茶老翁的陶罐突然炸开,青铜碎片在众人脸上划出血痕。

待烟尘散尽,泥地上只余七枚倒悬的铜钱,摆成北斗吞狼的凶煞局。

青云城南的悦来客栈掌灯时分,萧寒的蓑衣还在滴水。

跑堂送来姜汤时,柜台后的说书人正拍醒木:“要说那青狼帮主,当年可是硬接天机掌门三招的人物......”

二楼雅座突然传来瓷盏碎裂声。

四个戴竹笠的汉子踢翻条凳,铁链缠着青钢剑的寒光破空而来。

萧寒反手将姜汤泼向烛台,蒸腾的白雾里,他看清最近那人腰间的天机纹,外门弟子晋升时才会烙上的青印。

“韩师兄给诸位备了厚礼。”为首的刀疤脸狞笑,铁链突然绷直成枪,“若带不回活的,心肝脾肺也能领赏!”

萧寒旋身避开透骨链,剑鞘敲在说书人的檀板。

醒木飞射击中刀疤脸喉结的瞬间,其余三人的锁链已缠住梁柱。

整层楼板突然倾斜,八仙桌上的茴香豆跳起来,恰好卡进铁链机括。

“这是天机水牢的九连环?”萧寒的剑锋擦着说书人鬓角掠过,挑断最后一根锁链,“韩立教你们时,没说过要防着茴香豆么?”

刀疤脸捂着喉咙后退,撞翻的灯笼点燃了账册。

火光中四个黑影夺窗而逃,柜台后的说书人却突然开口:“公子这招'挑灯看剑',倒是像极了司徒城主年轻时的......”

萧寒的剑尖顿在半空。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后厨飘来的酒香里混着铁锈味。

他数着心跳将碎银拍在柜台,青钢剑却始终离鞘三寸。

说书人擦拭檀板的麂皮布下,赫然压着半枚刻有狼头的青铜币,与茶棚老翁陶罐中爆出的碎片如出一辙。

子时的梆子响到第三声,萧寒的影子还映在客栈东墙上。

西厢房传来婴孩夜啼,南窗下醉汉打翻了酒坛,唯有掌柜拔算珠的声响始终未变节奏,每七下便有一声轻颤,恰似天机门辰时的聚将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