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墙中之骨

拆迁队的挖掘机撞碎院墙时,我正攥着母亲冰凉的手。砖块扑簌簌跌落,露出墙体内侧暗褐色的苔藓,像是结痂的伤口被生生撕开。突然有工人惊叫着跳下驾驶舱,铁铲哐当落地,扬起一团混着铁锈味的红土。

“死人骨头!“不知道谁喊破了音。

母亲突然剧烈颤抖,指甲掐进我的掌心。我盯着那截从槐树根须里支棱出来的白骨,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枚玉佩——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那枚貔貅。槐树虬结的根系如同干枯的血管,将骸骨与青砖绞缠成诡异的共生体,树根断裂处渗出的汁液带着腥甜,像稀释过的血。

警戒线外飘来围观者的窃语。“这树怕是有百年了““听说以前是乱葬岗“...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恍惚看见十八年前的槐树在暮色中疯长,枝条探进二楼窗棂,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死亡时间不超过五年。“法医摘下手套时,镜片在警戒线的红蓝闪光里忽明忽暗。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二十二岁的躯体正在寸寸结冰。怎么可能?父亲分明消失在十八年前的晨雾里。

记忆突然裂开豁口。那个清晨五点,透过门缝我看见父亲在系鞋带,铁锹尖沾着新鲜的泥。但此刻站在警戒线外,我突然意识到六岁孩童的视角有多矮——当时我根本看不见铁锹的全貌。

穿防护服的人拎着物证袋走过,“血样检测显示铁锹木柄上有AB型血迹。“母亲突然瘫软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拆迁办的宣传栏上,玻璃裂纹在她身后绽开成蛛网。她的金鱼眼珠在眼眶里震颤,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气音:“不是...不该...“

暗红宣传单飘落脚边,“锦绣家园“的效果图覆盖着老宅全景。我弯腰去捡,却发现图纸背面洇着团褐色污渍,形状像极了父亲当年挂在厨房的腊肉——那串腊肉在他失踪后第三天就不见了。油墨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我突然想起某个深秋傍晚,母亲把发霉的腊肉扔进灶膛时,跃动的火焰在她瞳孔里映出诡异的靛蓝色。

拆迁队长在跟警察比划手势,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个细节让我胃部痉挛,突然想起某个暴雨夜,母亲死死捂住我的眼睛时,指缝间漏进的画面:沾满泥浆的黄色挖掘铲,还有一只戴黑皮手套的手,小指位置空荡荡地荡着。记忆里的雨声与此刻蝉鸣重叠,我这才发现队长右耳垂挂着枚铜钱大的胎记,形状酷似老宅地窖铁门上的锈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