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无题

午睡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灰色披肩的女人,站在一棵高大,弯曲的梧桐树下,朝我伸出手。

正值黄昏时分,世界在暖橙色的光晕中变得朦胧,梧桐叶轻轻摇动,远处的湖面泛着金光,她站在那里不说话,黑色如瀑的长发渲染上一抹温柔的光晕。

风吹过,于是梧桐叶便纷飞而落,夕阳在湖面中荡漾开来,她洁白的连衣裙也随风轻动。

我看着她伸的手,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我情不自禁的想要拉住她,却发现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二人之间,两只手近在咫尺,却像隔着银河。我努力尝试,也难以弥补这点距离。

随后,一道难以察觉的破碎声响起,黄昏,梧桐,湖面,以及她,都在离我远去,只留我一人独自站在原地。我没来由的心里狠狠一揪,像是被硬生生剥离了一块。我忍着这股疼痛看着她,而她向我挥挥手,好像眼中带泪。我想要追回这一切,却被囚禁在了原地,我的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仿佛都在哭泣,在乞求,希望她能不要远去,可这还是无济于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彻底寂静,只剩下我与无尽的黑暗。

……

17:35,一道长长的钟鸣将我从梦境中拉了回来,我睁开眼,直直的盯着有些斑驳与泛黄的天花板,大脑仍然处于宕机状态。半晌,我才起身,茫然四顾。已经是傍晚时分,屋子里处处蒙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光晕,却不知为何更显昏暗。我忘记自己睡了多久,头昏昏沉沉的难以集中精神,如同浆糊一般想不起任何事情。

好在没过多久我终于感觉大脑逐渐活络起来,思维也逐渐清晰,可随之而来一股无人言说的孤独几乎要将我吞噬,就仿佛一个囚笼,将我与世界彻底的隔离开来。

不等我多想,口干舌燥的生理本能驱使着我下了床走出房间,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大口大口的灌了下去。冰冷的水带来的刺激感贯彻天灵,以至于太阳穴都有些刺痛。我忍着这股刺痛,感受着久逢甘霖的畅快。

我终于清醒了,望着这昏暗空无一人的客厅,不禁有些懊恼,意识到好好的一天假期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我打开窗,感受着室外的空气,楼下的公园内,小孩子的嬉戏声,大爷大妈高谈阔论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几个街道外,高楼之间的霓虹灯光已经亮了起来,红的,蓝的,紫的,每一束光柱都在努力的射向天空,射向四周,给云层底部组成色彩斑斓的鳞片,又给城市的街道,小巷打上虚幻朦胧的光晕。一块庞大的虚拟显示屏上,右半部分是巨大醒目的时钟,左半部分则打着各式各样的广告:一片虚构的星空下,虚构的人们碰撞着酒杯,庆祝着虚构的成功。

我仿佛看到行人在霓虹灯下穿梭被拉长,扭曲的身影和整座城市里的灯红酒绿,人们疯狂扭动的腰肢与浮夸的狂欢,而香水混合着各色烟草的味道就是这样生活的催化剂。

那里或许就是整座月之城最核心的区域,也是最繁华的地带,与老城区普遍昏黄,单调的灯光形成鲜明的对比,刺眼,奢华。

我想起了刚刚那个梦,我已经连续做了一个礼拜的相同的梦。我明明没有见过那棵树、那片湖以及那个穿着好看的白色长裙,灰色披肩的女人,但为何在第一次梦见时,就给我一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一部分,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无论是树,湖,还是那个美的过分的女子——我却将他们遗弃了!

……

17:47,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有些意外,也有些疑惑,我想不到会是谁敲响了我的家门,即便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被他人敲响过,或者换句话说,它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很久很久。

“打扰一下,请问江遥先生住在这吗?”

我透过猫眼望去,发现竟然是两个穿着督察员制服的人。我不禁诧异。扪心自问,我江遥活到现在,二十三年来两袖清风,孑然一身,从未做过作奸犯科之事,竟然能被月之城督察员找上门?

我回了一声,然后打开门。两位督察员一个比较年轻,年龄稍大的另一位矮半个头。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上的档案。

“我是江遥。你们……”

“不用紧张,江先生。我们找你只是例行巡察而已,一会儿功夫就好。“那位年轻一点的督察员说道。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侧身请他们进屋。年轻督察员立刻摆摆手说道,“不麻烦了,就站在门口问几句就行。“

我心里稍微平缓了一些。

“是这样的,江先生。“年轻督察员说着,向我出示了一张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简单衬衫,戴着半框眼镜的男人。

“认识,他是我的心理治疗医生,叫苏乐。”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看了看腕表上的日期,想了想说道:“大概在半个月前,当时有预约疗程……”

在我说的时候,后面那个年龄稍大一点的督察员不停的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然后和年轻督察员耳语了几句,年轻督察员点点头,然后再看向我。

“那你们之后还见过面吗,还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吗?江先生请你认真回想再回答,这很重要。此人涉嫌一桩技术专利剽窃案,而他最后一次接待的病人就是你,之后便不知所踪。我们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

“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因为每次诊疗都是诊所专门有人安排好时间然后发消息到手机上的,除了当面治疗,我没有和苏医生有其他私下的联系。”

我思绪有些乱。苏乐医生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平日里一直是稳重,温文尔雅的好医生形象,没想到现在竟然牵扯上这样的事情。怪不得这半个月以来,我没收到任何一条有关下次疗程的消息——病人还在,主治医师跑路了!

“你仔细回忆一下,那在你们最后一次的治疗过程中,他有什么可疑,或者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坦白说,督察先生,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尽职尽责,温文尔雅的好医生,所以……”

两个督察员听完我说的话,交流了一下眼神,可以看出略微有些失望。

“是这样的,江先生,此案关系重大。保持联系好吗?如果您想起任何有关此事的关键信息,请及时联系我们。如果您提供的线索有用,我们将会提供一笔八万元的奖金。”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件案子牵扯已经大到设置数额这么高的奖金了。

“对了,江先生。”年轻督察员看着我忽然问道,“方便透露一下吗,您是因为什么病症接受治疗的?“

我一愣。

“不方便透露的话也没事。主要是为了确定你是因为病症才与嫌疑人有联系的,所以......”

“是WMA......”我犹豫了半天,说道。

闻言,两个督察员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临走之时,那位年龄稍大的督察员似乎又同情的多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

WMA,循环逆行性遗忘症,十几年前在月之城忽然爆发,感染源未知,没有传染性,个人病发原因未知。患者的记忆存储具有一定时间的”保质期“,大多数维持在七天时间左右。如果没有摄入特定药物,或者断药超过24小时,患者会经历”记忆崩塌“,具体表现症状例如眩晕,时间错乱感等等。

我经历过几次......真的太糟糕了,如同被洪水猛兽般的记忆追逐,我再也不想体会了。

而正是因为它大概七天的”记忆保质期“,我们对它也有更大众化和更形象的称呼。

”Seven-Day Reset“——七日重置。

......

17:56,送走两位督察员,我忽然有些饿了,但在这样的事情过后,我也没有了下厨的欲望,于是给自己煮了一桶泡面,无聊的掰着叉子,蹲在沙发旁边发着呆,断断续续的回忆着刚过去的一周,以及前几次和苏乐医生的交谈。

可这对我来说似乎太难了!我可是一个连昨天晚饭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

就在我眼巴巴的等着泡面的时候,随着客厅里时钟的“当——”的一声准时报点,窗外的城市似乎苏醒了,随着电子钟响亮的三声报时,紧接着一阵绵延不绝的纯音乐在整座城市中响彻。我的手机也准时的响起了连续的消息提示音。

晚上六点整了。

我放下叉子,看了一眼,赫然是鹿可发来的消息。

“该吃药啦!”

“该吃药啦!”

“该吃药啦!”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鹿可是我认识很多年的好友,从小在同一所福利院长大,现在也是同事。我一直将她当亲妹妹看待。

我看到消息,赶忙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物,掀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拍了张照发给鹿可示意没有忘记,然后喝了口水连着药片吞了下去。然后手机对着腕表,一阵蓝光扫描过后,提取出一份文件发给了她。

文件编码”990228“,也是我个人的身份编码。文件里是这周实时同步的语音,文字,和影像,需要上传到官方的记忆终端,以备不时之需。

几分钟后,鹿可回复了,比了一个”ok”手势。

官方对于七日重置的病症患者十分重视,于是每周日晚18:00——20:00,是全民服药窗口期。每位登记在册患者又有一位一对一照应的”守忆员“,负责专门提醒服药与领取药物,收录患者腕表记录的文件,上传至官方。

药物每月由官方配给,严格把控,有着专门的名字——”Chronos“(克诺洛斯)

饥饿感再次袭来,我猛扒拉了几口泡面,谁知手机铃声又响了。

”吃了吗?“鹿可发消息问道。

”正在吃...怎么了?”

“你明天有空吗?帮我代个班呗。”

我看了看备忘录,近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行。你是有事吗?”

“我托朋友带的东西到了。但她最近身体不好待在家里,我得去她家拿,顺便照顾一下她......”

“明白了......你是几点的班?”

“15:00——22:00,放心好了,明天周一,不会太忙的。”

“没事,无所谓的。”

“嗯。多谢啦~”

“......小事。”

.......

狼吞虎咽一顿,百般聊赖下,我又来到阳台上吹着晚风。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每当看着远处那耀眼的霓虹闪烁,高楼玉宇,我就情不自禁的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夜幕已经彻底接管这座城市,空气中似乎变得潮湿了。而那六点准时响起的音乐将持续窗口期的两个小时。深邃的夜空之下,霓虹灯光闪烁更加耀眼,如同一柄利剑,化作孤独刺向了我。

我在想,如果此时点上一根烟,是否会很应景,可是也只局限于想想了......我没有抽烟的习惯。我梳理着最近几次和苏医生的见面,希望能想到一些关键性信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笔八万元的奖金,已经能解决很多问题了!可越想我越觉得奇怪,据我所知,苏医生尽职尽责的好形象一直以来真的深入人心,包括我认识的同样在那里治疗的其他患者......可正因为如此,才令我不得不感叹一声人心难测。

也就是在此刻,一道意料之外的消息提醒让我愣住。

“尊敬的江遥先生,您下次的疗程定在后日9月12日,星期二。如有问题请联系......”

再次确认消息无误后,我忽然没了继续想事情的兴致,只是看着忽然下起的小雨发着呆。雨水打在玻璃上成了清晰的水痕,一道、两道...它们彼此交汇、分离,像极了这座城市里所有擦肩而过的叙事线......

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雨雾升了起来,融入了夜色。我忽然看清了——这整片辉煌璀璨的霓虹,原来只是一层漂亮的、无用的菌斑,覆盖在城市这个巨大空洞的残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