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崩塌的信念

陈默在咖啡馆的那个位置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都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两次是否需要续杯。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冰凉,像他此刻的心。

张伟的话,反反复复的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律所。

这里是他打下的江山。整整一层楼,明亮,开阔,落地窗外是晋阳市最繁华的CBD夜景。墙上挂着他与各位名流的合影,书柜里塞满了法律典籍和他赢得的奖杯。这一切,都在彰显着他,陈默,作为顶级刑辩律师的成功与荣耀。

可现在,他觉得这里像一个华丽的监牢。

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霓虹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产生了动摇。

不是对法律的动摇,而是对他自己。

沉默了不知多久,陈默打开了办公室的保险柜,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份已经有些泛黄的卷宗。

【宏发集团职务侵占案】

他将卷宗平铺在办公桌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当年的所有材料都堪称完美。温小雅的亲笔认罪书,每一笔都透着绝望;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指向她个人的账户;人证,公司的财务总监、部门主管,所有人的证词都天衣无缝。

这是一个从程序上找不到任何瑕疵的案子。

陈默当年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只是一个律师,一个在法律框架内,为客户争取最大利益的工具。真相是什么,与他无关。他只负责保证程序上的胜利。

可张伟的话,像一根刺,扎破了他用来自我催眠的气球。

“一个刚毕业的会计,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前科,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挪用公司公款,事后还能让所有证据链都完美消失……”

是啊,他当年也觉得蹊跷。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哪来这么老练的手法?

但他没有深究。因为客户宏发集团给的酬劳足够丰厚,因为对方急着在上市前处理掉所有负面新闻,因为他陈默的“不败”战绩需要又一场胜利来巩固。

他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这个动作让他猛然一僵。

他盯着卷宗上温小雅那张两寸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眼神里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陈默拿起内线电话,拨打了出去。“小李,你进来一下。”

他最信任的助手,此刻一脸忐忑地推门进来,显然刚才看到他那副阴沉的面孔。

“陈律……”

“去,给我查一个人。”陈默盯着卷宗上“刘建民”三个字,眼神冰冷,“宏发集团前法物经理,三年前离职的。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靠什么生活。记住,秘密去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助手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重重点头:“好的,陈律。”

接下来的一天,对陈默而言,是煎熬,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手机不停地响,有恭喜他庭审大获全胜的同行,有想采访他的媒体记者,还有他的妻子……

他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挂断,回了条信息:【在忙,晚点说。】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参与伪证、栽赃陷害的事情曝光,他那位在市人大工作的妻子,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他的家庭,他的社会地位,他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毯上,落满了烟灰。

顾杰也打来了好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一想到那个在法庭上表演着“无辜”与“悲痛”的男人,他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自己,竟然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赌上了全部的声誉。

傍晚时分,助手小李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陈律,查到了。”

小李的脸色很复杂,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陈默。

“刘建民,在三年前从宏发集团离职后不到一个月,就举家移民了加拿大。我托在那边的朋友查了,他走的是投资移民,当时那个项目,最低门槛是一百五十万加币的现金投资……”

助手后面的话,陈默已经听不见了。

一百五十万加币……现金……一个普通的法务经理,哪来这么一大笔钱?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他被当枪使了。宏发集团的高层洗钱,被温小雅无意中撞破,于是他们就导演了一出完美的栽赃戏码。而自己,那个自诩为“程序正义之神”的陈默,就是他们手中最锋利、也最愚蠢的那把刀!

他亲手“优化”了证据,堵死了一个无辜女孩所有的生路,然后心安理得地将她送进了监狱!

陈默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他坚守半生的信念,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窗外的世界,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这座他曾经感觉尽在掌握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却无比的陌生和讽刺。

宣判日的前一晚。

陈默在办公室枯坐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胡子拉碴、形容枯槁的男人,感觉无比陌生。

一边,是即将到手的“胜利”,是维护至今的“不败”神话和职业声誉。

另一边,是已经彻底崩塌的信念,和对一个无辜女孩的、迟到了三年的愧疚。

这场天人交站,终于有了结果。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个让他无比厌恶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顾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陈律师,这么早?是不是宣判有什么新消息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问出了一个问题。

“顾杰,你告诉我实话。”

“那晚在超净实验室的,到底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