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来是师弟的烦恼不过是这样的小事

玄元宗后山,那常年被阴郁雾气笼罩的禁地山谷深处。

林婉儿双手叉腰,小脸气鼓鼓地站在山谷入口那层看似薄雾、实则坚不可摧的无形禁制外。距离上次被“安然送回”已经过去不少时日,但她拜师赤阳子的念头非但没消,反而像野草般疯长!尤其是几天前…

她仰着小脸,望向山谷上方那片似乎永远阴沉沉的天空,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几天前的深夜,一道难以形容的、并非光芒而是纯粹“空间扭曲”的异象,无声无息地从这山谷深处冲天而起!

那一刻,整个玄元宗的空间都仿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无数闭关的老怪物被惊醒,骇然望向禁地方向。

林婉儿修为尚浅,感受不到空间层面的剧变,但她亲眼看到,那片阴沉的天空,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涟漪!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她浑身汗毛倒竖,随即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一定是师叔祖!是师叔祖在炼制惊天动地的法宝!”林婉儿攥紧了小拳头,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连天象都能引动!这才是真正的炼器大宗师!我一定要拜他为师!”她完全忽略了宗门内因此事掀起的轩然大波和长老们更加讳莫如深的态度,只觉得自己眼光独到,认定了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拜师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洞府内,炼器工坊。

炉火依旧燃烧,但中央那尊巨大的炼器炉此刻却黯淡无光,炉口敞开着,散发出淡淡的、仿佛烧焦了空间般的奇异气味。

赤阳子佝偻着背,站在工作台前。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

它通体漆黑,表面不再是胚胎时的粗糙,而是光滑如最上等的墨玉,内里却并非实体,而是如同凝固的、不断翻涌湮灭的微型宇宙,无数细碎的空间裂缝在其中生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极不稳定的空间波动。

破界珠,成了。

然而,赤阳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或成就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嫌弃和…恼怒。他伸出枯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一件劣质赝品般,戳了戳那枚珠子。

“嗡…”珠子表面立刻荡漾起一圈危险的涟漪,空间波动瞬间变得紊乱,吓得赤阳子触电般缩回手,生怕它下一刻就原地爆炸。

“劣…劣质品!”赤阳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抱怨,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炼器大师对不完美作品的极度不满,“结构…不稳…锚点…偏移…能量逸散…废物!”在他这位曾炼制过仙器的宗师眼中,这枚依靠影魄珠本源强行替代虚空晶尘、仓促完成的破界珠,简直就是一堆勉强粘合在一起的垃圾!

根本拿不出手!更别说承载破界之力进行安全的跨世界传送了!

这枚“垃圾”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被迫离开“安全屋”、经历那场“社交地狱”的痛苦回忆。他烦躁地在工作台前踱步,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忽然,他想起了南阳子的嘱托。炼制成功…打开玉符…

赤阳子停下脚步,从怀里珍而重之地取出那枚古朴的青色玉符。南阳子那决绝的眼神和沉重的嘱托再次浮现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微弱的法力注入玉符。

“嗡…”

玉符散发出柔和的青光,一道略显虚幻、却无比清晰的身影投射在赤阳子面前。正是南阳子,须发皆白,面容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眼神中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诀别之意。

“赤阳…师兄…”虚影中的南阳子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回响,却清晰地传入赤阳子耳中,“当你看到这段留影,想必破界珠…已然炼成。师兄大才,师弟…拜谢。”虚影中的南阳子,对着赤阳子的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

赤阳子看着师弟虚影那真诚的感激和深重的疲惫,心中一酸。万年孤寂,唯有南阳子还记得他,为他奔波。

“师兄,时间紧迫,我便长话短说。”南阳子的虚影神色变得极其凝重,“我此去…凶多吉少。非是不顾惜性命,实是…祸起萧墙,避无可避。”

“起因…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孙辈,在外历练时,与天魔宗的一名核心弟子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小辈间的争斗,本不该上升,奈何双方皆不依不饶,冲突愈演愈烈…最终,竟牵扯到了对方宗门一位位高权重的长老,而我那徒孙…唉,已被对方设计害死。”

“此事…本可到此为止。”南阳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然,我座下几名心腹弟子,激于义愤,瞒着我…擅自截杀了那名天魔宗长老!”

赤阳子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

“天魔宗…睚眦必报,乃魔道巨擘!”南阳子的声音带着沉重,“此事已成两宗血仇之开端!他们已发出魔谕,要血债血偿!而我…身为他们的师尊、师祖,此事因我门下而起,我难辞其咎!宗门…亦被卷入漩涡!”

“更可怕的是…”南阳子的虚影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据可靠密报,天魔宗那位传说中的老祖,‘魔圣’姬红叶…已于百年前,成功合道!”

合道境!

即使在仙界,合道境也是传说中的存在!那是真正触摸到天地本源法则的至高境界!一个合道境的存在,足以轻易抹平像玄元宗这样的顶级仙门!那是究极的恐怖!

“姬红叶此人…神秘莫测,手段通天,性情更是难以揣度。”南阳子眼中充满了绝望,“我此去天魔宗,名为‘讨还公道’,实则是…负荆请罪!只希望能以我这条老命,平息些许天魔宗的怒火,为宗门…争取一线生机。”

“但…若那姬红叶已然合道,视众生如蝼蚁…我此去,恐怕非但无法平息,反而会火上浇油,为宗门招致…灭顶之灾!”南阳子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怆。

“师兄!”虚影中的南阳子,目光灼灼地看向赤阳子,带着最后的、最深切的嘱托,“若…若你听闻玄元宗遭逢大难,或感知到合道境的气息降临…切勿犹豫!立刻启动破界珠,离开此界!走得越远越好!你是我玄元宗最后的底蕴,是炼器一道真正的瑰宝!活下去!替我…替玄元宗…活下去!”

光影渐渐黯淡,南阳子虚影最后那充满不舍、担忧与决绝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赤阳子浑浊的瞳孔中。

“啪嗒。”玉符耗尽力量,掉落在地,光芒彻底熄灭。

洞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赤阳子佝偻着身体,一动不动,仿佛石化。良久,一滴浑浊的、几乎被遗忘的液体,从他干涩的眼角艰难地滑落,在布满灰尘和矿粉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感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位孤独了万载岁月的老人。

“南…南阳…师弟…”他干涩地哽咽着,枯槁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原来…原来你…背负了这么多…原来…只有你…是真的…对我好…”

他心中充满了对师弟的感激和怜惜。为了宗门,为了他,师弟竟然独自去面对那等滔天大祸!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然而,这汹涌的感动和悲伤只持续了片刻。

赤阳子那被泪水模糊的浑浊双眼,突然定住了。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抬起头,脸上那悲戚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其古怪的…茫然和困惑所取代。

“姬…红叶?”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记忆的尘埃里拼命翻找着什么。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六千年前…天澜秘境…自己因为实在憋得慌,偷偷溜出去“散心”…在一片古战场边缘,看到一个被一群凶戾的“蚀骨魔鹫”围攻、眼看就要被撕碎吞噬的小修士…

当时自己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嫌那些魔鹫太吵,随手丢出了一块炼制失败的、蕴含狂暴雷火之力的“垃圾”废料…

“轰隆!”一声巨响,雷火肆虐,那群魔鹫瞬间灰飞烟灭…

然后…那个被救下、灰头土脸的小修士,就疯了一样扑过来,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地喊着什么“再造之恩”、“愿为奴为仆”、“永生永世追随”之类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自己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立刻逃离这可怕的“社交现场”!结果那个小修士…好像…强行…用某种古老的血契之法…对着天道还是什么鬼东西…单方面…签订了一个…灵魂奴仆契约?!把一缕本源魂印硬塞到了自己手里?!

自己当时吓得连滚带爬,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发动遁术逃回了洞府,把那缕烫手山芋般的魂印随便找了个空玉瓶塞进去,丢在材料堆最深处,再也没敢碰过…

那个小修士…当时…好像…是哭着喊了一句…“恩公!奴姬红叶永世不忘!…”

姬…红…叶?

赤阳子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一种…见了鬼似的荒谬感!

他僵硬地、如同生了锈的机器般,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炼器工坊最角落那个堆积如山的“垃圾”材料堆。神识艰难地探入其中,在无数废弃矿石、金属残渣、不明兽骨的最底层,扒拉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布满裂纹的劣质玉瓶。

瓶口没有塞子。一缕微弱得几乎消散、却带着一丝独特霸道气息的暗红色魂印,静静地躺在瓶底,如同沉睡。

赤阳子:“……”

他看看瓶底那缕属于“姬红叶”的魂印。

再看看地上那枚蕴含师弟遗言的碎裂玉符。

最后,目光仿佛穿透洞府,望向遥远的天魔宗方向。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缓缓绽放。那表情混杂着啼笑皆非的荒谬、恍然大悟的呆滞,以及…一丝丝社恐患者被迫面对“历史遗留问题”的深深无奈和…委屈?

良久,赤阳子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来,仿佛瞬间老了十万岁。

“唉…”

他弯下腰,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捡起那个蒙尘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又像捧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炉子一样,将那缕暗红魂印收好。

然后,他直起身,浑浊的老眼望向洞府出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和…生无可恋。

“去…一趟吧…”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天魔宗…”

“南阳师弟的烦恼…”他一边僵硬地挪动脚步,一边小声地、委屈地嘀咕着,像是在安慰自己,“原来…不过是…这样的小事…”

洞府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开启。赤阳子那佝偻、僵硬、散发着浓浓社恐气息的身影,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踏入了外界的光线中。

这一次,他怀里揣着的,不是破界珠,而是一个破玉瓶。瓶里装着的,是六千年前随手救下、却被迫签下卖身契的“小修士”,如今已然合道、威震仙界的…魔圣姬红叶的一缕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