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霸道魔圣原来是个爱哭鬼

红叶宫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赤阳子那声饱含愤怒与失落的咆哮——“把我可爱的师弟还给我!”——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绝色女子——或者说,曾经是“南阳子”的存在——脸色煞白,娇躯微微颤抖,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巨大的痛苦、委屈和…更深的自责。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师兄的愤怒,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穿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伪装。

然而,赤阳子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看着眼前女子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师弟南阳子的悲伤和脆弱,看着她因为自己一句怒吼而瞬间苍白的脸,那深入骨髓的社恐本能,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炼器师对“材料”本质的理解,竟奇异地压倒了愤怒。

他枯槁的身形微微佝偻下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浑浊的老眼中,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茫然和一丝…笨拙的理解。

“修…修仙界…”赤阳子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却没了之前的咆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女…女修…伪装…常有…”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浑浊的眼神扫过女子身上那件熟悉的青色道袍,仿佛在确认什么。

“倾…倾国之容…若…若无庇护…下场…凄惨…”他回想起万年前那个在秘境中奄奄一息、被追杀的小女孩,又看看眼前这张足以引发无数觊觎和灾祸的绝世容颜。

一个念头在他简单又固执的思维里逐渐清晰:伪装成男子,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能相对平静地修行,能…给他送材料?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愤怒的坚冰,似乎被这迟来的“理解”悄然融化了一角。

南阳子怔怔地看着赤阳子。

看着他脸上那愤怒褪去后留下的茫然,听着他磕磕绊绊、却带着某种奇异包容的话语。

巨大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释然。

师兄…似乎…理解了一点?

她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喜悦,如同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然而,这喜悦的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难以察觉的失落所取代。

那失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师兄…理解便好。”

这细微的变化,沉浸在自我理解(和社恐)中的赤阳子并未察觉。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人,虽然容貌声音都变了,但那份让他感到安心的、属于“师弟”的核心气息还在。

愤怒没了,社恐又占了上风,他只想快点结束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社交”,完成对师弟的承诺。

“事…解决…”赤阳子僵硬地抬起枯槁的手,指向殿外那被七彩结界隔绝、却依旧能感受到混乱气息的方向,“你…走…安全。”

他不再纠结称呼,只是简单地表达意图。他要完美解决天魔宗和南阳子的麻烦,然后让她安全离开。

“师兄…”南阳子抬起头,眼中带着担忧。

外面的战争,还有那三位合道魔圣…师兄你…

赤阳子却只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极其生涩地划动了几下。

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稳定无比的空间通道瞬间在殿内成型。通道的另一端,隐隐传来玄元宗后山那熟悉而“安全”的洞府气息。

“走。”赤阳子只吐出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南阳子深深地看了赤阳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感激、担忧、释然,以及那被强行压下的失落。

她没有再犹豫,知道留下只会成为师兄的拖累。青色身影一闪,没入了空间通道之中。通道在她进入后,瞬间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红叶宫内,再次只剩下赤阳子一人。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与“师弟”的沟通,比他炼制十件仙器还累。

外界战场。

在那尊诡异“干尸战神”短暂现身、抹除所有禁制又消失无踪后,天魔宗依靠自身深厚的底蕴和弟子悍不畏死的反击,终于将第一批冲入山门、陷入混乱的联军先头部队逐出了七彩结界范围。

此刻,结界内的天魔宗弟子,望着头顶那坚不可摧、流淌着七彩霞光的穹顶,又看看被狼狈赶出结界的联军,士气大振!

“是老祖!一定是老祖的手段!”

“老祖神威!这结界定是老祖所布!”

“干尸战神?那定是老祖座下的护法神将!”

他们理所当然地将这逆转乾坤的神迹,归功于那位被拖入虚空绝域、生死未卜的魔圣姬红叶。这份信念,支撑着他们继续浴血奋战。

而被阻隔在七彩结界之外的魔道联军主力,面对这从未见过的、连合道投影都未曾打破的诡异结界,攻势为之一滞,惊疑不定。

九天之上,那片被打成混沌的虚空绝域之中。

狂暴的能量乱流终于渐渐平息。四道身影重新显现。

魔圣姬红叶,那身赤红宫装已然破碎不堪,露出内里焦黑的战甲。

她绝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金色血迹,气息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剧烈起伏,比之之前衰弱了何止十倍!

强行催动数种燃烧本源、透支潜能的秘法,与三位同阶存在鏖战,代价是惨重的。她的合道根基已然受损,境界摇摇欲坠,实力更是跌落回了大乘期,甚至更弱!

那双原本睥睨天下的赤瞳,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是无尽的疲惫、疯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而对面那三位魔圣投影,气息也明显紊乱了许多。周身缠绕的法则之光黯淡了不少,那由纯粹法则凝聚的投影之躯,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姬红叶的疯狂反扑,也让他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姬红叶,你根基已损,再打下去,不过自爆一途。”血海魔圣的声音冰冷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漠然,多了一丝凝重。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疯女人真敢自爆本源法则,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哼,今日惩戒已足,天魔宗脱离联盟已成事实,魔道威名亦未坠。”黑洞魔圣接口道,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倨傲,“交出天魔血池,饶你宗门不灭!”

首要目标已经达成——重创姬红叶,削弱天魔宗。至于彻底灭杀一个不惜自爆的合道?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维持魔道联盟的威名不坠,才是根本。

姬红叶赤红的双眸死死盯着那三道高高在上的投影,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逆血再次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下。

那眼中的失望与不甘,浓得化不开,仿佛受伤的并非她的道基,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最终,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刺骨的字:“滚!”

三位魔圣投影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空间波动,三道投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消散于虚空之中。

随着三位魔圣的退去,笼罩在魔道联军头顶的绝对意志也随之消失。失去了高层支撑,又被那诡异的七彩结界阻挡,面对天魔宗残余力量的拼死抵抗和未知的“干尸战神”,联军的战意迅速瓦解。

“撤!”

“快退!”

联军高层眼见事不可为,魔圣大人也已退走,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黑色的洪流如同潮水般,沿着来时的空间裂缝迅速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尸体。

几乎就在联军主力完全退去的同时,笼罩着天魔宗核心区域的那层坚不可摧的七彩结界,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红叶宫。

死寂。

奢华的大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衰败气息。

姬红叶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殿内,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背靠着巨大的蟠龙柱,华丽的赤红宫装被鲜血和尘土浸染得失去光泽,破碎处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血液仍在缓缓渗出。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的血迹刺目惊心。

她双目无神地望着殿顶繁复而狰狞的魔纹浮雕,赤红的眼眸中,没有战败的愤怒,没有根基被毁的绝望,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不甘。

那失望,并非针对那三位围攻她的魔圣。

那不甘,也并非因为自己跌落境界。

仿佛令她真正受伤、真正绝望的根源,并非这场惊天动地的合道之战……

就在这时。

“瓶...子,还...你。”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九幽玄冥深渊刮过的寒风、带着一种非人空洞感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大殿最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这声音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直抵灵魂本源最深处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降临!

瘫坐在地的姬红叶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如铁石!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连血液都凝固了!

重伤之下本就脆弱的元神,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随时可能熄灭!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赤红的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成针尖大小!

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枯槁如朽木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沟壑纵横、如同风干树皮般的面容,没有丝毫生气。

一身沾满不明污渍、破旧不堪的灰色旧道袍,

白发凌乱地披散着。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蒙尘的、布满裂纹的、劣质的玉瓶。

在看到那个瓶子的瞬间,姬红叶如遭万钧雷霆轰顶!全身剧震!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死灰!

那瓶子或许平平无奇…但其中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六千年前,天澜秘境,绝望之际,她对着那个救下她的、如同神祇般的身影,以最卑微、最虔诚、最不顾一切的方式,献上的自己的灵魂本源印记!

是她姬红叶,此生此世,唯一心甘情愿奉上的…枷锁!也是她灵魂深处,埋藏了六千年、不敢触碰、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执念!

她找了他六千年!

她以为他早已陨落,或者根本不屑于她这蝼蚁的献祭!

她拼了命地修炼,踏上魔道之巅,成为威震仙界的魔圣,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强大到让他正视自己?哪怕…只是收回这缕卑微的魂印?

可现在…

在她最狼狈、最脆弱、如同丧家之犬的时刻…

在她内心深处那点卑微的、关于“重逢”的幻想被残酷现实彻底碾碎的时刻…

在她感到无比失望(或许正是因为这“重逢”幻想的破灭?)的时刻…

他…出现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拿着那个…瓶子?

六千年的寻找,六千年的执念,六千年的卑微期盼,六千年的失望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积蓄到极限的洪水,冲垮了姬红叶所有的堤坝!

“呜…呜……呜~~~”

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首先从喉咙深处溢出。

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控制的、如同断线珍珠般滚落的泪水。

最后,这呜咽化作了凄厉又带着无尽释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完全不像威震仙界的霸道魔圣,更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凄婉哀绝,却又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担的解脱感,绵绵不绝地回荡在这死寂而幽深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心碎。

赤阳子僵硬地站在原地,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名为“错愕”的表情。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仿佛要将六千年委屈都哭出来的绝色女子,看着那与记忆中六千年前那个抱着自己腿大哭的小修士形象诡异重合的画面…

他那因为社恐和愤怒而僵化的思维,似乎被这惊天动地的哭声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久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那个灰头土脸、哭得稀里哗啦、非要签契约的小修士…

赤阳子那干瘪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却仿佛带着一丝…无奈和沧桑的弧度。

他干涩嘶哑的声音,如同叹息般,轻轻飘散在姬红叶凄凉的哭声中:

“呵…呵呵…”

“还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

“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