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秋意总带着几分肃杀,即便在平原君赵胜的府邸里,那股子属于赵国都城的凛冽也透过雕花木窗,悄悄渗进暖意融融的内室。赵胜正临窗而坐,手中摩挲着一枚刚从西域传来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却压不住他眉宇间的几分烦躁。案上摊着几份简牍,是各地郡守上报的秋收账目,字里行间尽是寻常,可他偏生静不下心来。
“相邦,”侍立一旁的老仆低声提醒,“午时已过,该用膳了。”
赵胜“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窗外。府邸太大了,大到他站在中庭,能看见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角楼,能听见不同院落传来的喧哗——那是他数千门客的声音。自惠文王登基,他第三次出任赵相以来,这府邸便成了邯郸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国谋士、落魄士子、勇武剑客,只要有些名声或本事,投到他门下,总能寻到一席之地。
这是他的骄傲。战国四公子之名,他赵胜岂能落于人后?齐国孟尝君养士三千,魏国信陵君礼贤下士,楚国春申君广纳宾客,他平原君府中的门客,论数量、论声势,绝不输于任何一家。每日里,府中宴饮不断,辩难之声此起彼伏,有时他会亲自参与,听那些士子高谈阔论,从合纵连横到农田水利,从兵法韬略到诗词歌赋,那种人才济济、仿佛握住了天下智慧的感觉,让他无比受用。
可今日不同。烦躁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他放下玉佩,指尖在案上轻叩,忽然问:“昨日西跨院那边,为何喧哗?”
老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嗫嚅道:“回相邦,是……是南院的美人,昨日在楼上看见……看见跛足的冯先生过院,一时失了分寸,笑了两声。”
赵胜的眉头猛地蹙起。冯先生,冯忌,一个从魏国来的辩士,腿有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却极有见地,前几日还跟他论过赵国与燕国的边境贸易,言辞犀利,颇有道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夸过冯忌,说他“身有不便,心却通明”,嘱咐下人不可怠慢。
“笑了两声?”赵胜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笑了两声?”
老仆不敢抬头:“冯先生当时便停了脚,脸色很难看。周围几个门客也都听见了,昨日午后,已有三位门客托故告辞,说是家中有急事。”
“告辞?”赵胜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带发出一声轻响,“因为一个妇人的笑?”
他不是没发过脾气,府中姬妾也并非个个都懂规矩,但以往即便有失礼之处,也从未闹到门客要走的地步。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妇人的笑”那么简单。门客投效,图的是衣食,更是尊重。在这平原君府里,他们是客,不是奴。一个宠妾,竟敢当众嘲笑门客的残疾,这打的不是冯忌的脸,是他赵胜的脸,是整个平原君府的脸面。
“去,把那妇人叫来。”赵胜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老仆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身着华服、容貌艳丽的女子进来。这女子是赵胜去年纳的妾,姓卫,原是邯郸城里的歌姬,因舞姿曼妙、性子活泼,颇得赵胜宠爱。此刻她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了赵胜,还娇笑着福身:“相邦唤妾身来,可是想听歌了?”
赵胜看着她,心中闪过一丝复杂。说起来,这卫姬确实有可爱之处,聪明伶俐,能解他不少烦闷。可一想到冯忌那难堪的脸色,想到那几个不告而别的门客,那点怜惜便烟消云散了。
“昨日,你在南楼,见了冯先生,为何发笑?”赵胜问道,目光如炬。
卫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是这事,眼神有些闪躲:“妾……妾身只是觉得……觉得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古怪,一时没忍住……”
“古怪?”赵胜冷笑一声,“冯先生身有残疾,本就不幸,你身为我府中姬妾,不存怜悯,反倒当众嘲笑,是觉得我平原君府中,容得下如此无礼之人?还是觉得,我赵胜待人,便是这般轻贱?”
卫姬被他问得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求相邦饶了妾身这一次,妾身再也不敢了!”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若是往日,赵胜早已心软。
可今日,赵胜的心硬如铁石。他走到卫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道:“你可知,你这一笑,寒了多少门客的心?我养士数千,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他们能为赵国效力,能为我赵胜增光。可若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了他们,谁还会真心待我?谁还会为赵国卖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赵胜,不能因你一人,坏了府中的规矩,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卫姬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赵胜的衣摆:“相邦!妾身错了!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妾身吧!妾身愿意去给冯先生赔罪,愿意做牛做马赎罪啊!”
赵胜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对老仆道:“取我的剑来。”
老仆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默默退出去,取了一柄青铜剑来,双手奉上。
剑身在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寒光。赵胜握住剑柄,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卫姬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细微的、绝望的呜咽。
“你记住,”赵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原君府里,容不下轻慢门客的人。今日杀你,不是因为你犯了多大的错,是因为你坏了我的名声,断了我的根基。”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剑光闪过。
片刻后,赵胜提着一个锦盒,走出了内室。他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备车,去冯先生院中。”
冯忌的院落很安静,他正坐在廊下看书,见赵胜亲自前来,连忙挣扎着起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相邦大驾光临,冯忌有失远迎。”
赵胜快步上前,扶住他,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冯先生,昨日之事,是我管教不严,让先生受辱了。这是那无礼妇人的首级,我今日特来赔罪。”
冯忌愣住了,看着那锦盒,又看看赵胜,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虽气恼卫姬的嘲笑,但也没料到赵胜会做到这个地步。
“相邦……这……”
“先生不必多言,”赵胜打断他,语气诚恳,“我赵胜待人,向来一视同仁。府中之人,无论贵贱,敢轻慢门客者,皆以此为例。还望先生莫要介怀,继续留在府中,为赵国出力。”
冯忌看着赵胜,眼中的怨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躬身一揖:“相邦如此看重我等,冯忌感激不尽。昨日之事,我已不再放在心上。”
赵胜这才松了口气,又安抚了冯忌几句,才转身离开。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平原君府,甚至传到了邯郸城里。那些原本有些不满的门客,见赵胜为了维护他们的尊严,竟不惜斩杀宠妾,都打消了离去的念头,反而对赵胜更添了几分敬畏。一时间,平原君府“礼贤下士”的名声更盛,甚至有不少原本在犹豫的士人,也纷纷前来投奔。
赵胜坐在堂上,听着下人们汇报着外面的反应,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危机化解了,甚至还转危为安,这让他心中的烦躁彻底烟消云散。
可他没注意到,堂下侍立的老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卫姬昨日还在为他舞剑助兴,今日便成了一具无头尸首。为了一个“礼贤下士”的名声,牺牲一个鲜活的生命,真的值得吗?或许在赵胜看来,是值得的。名声,对他们这些贵族而言,有时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那个卫姬的死活,不过是权衡利弊后,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这种“重名轻实”的根苗,早已深深扎在他们的骨子里,只是平日里被那些光鲜亮丽的名声掩盖着,不轻易显露罢了。
此事过后,平原君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赵胜依旧每日与门客们高谈阔论,处理赵国的政务。只是经此一事,府中的姬妾下人,个个都谨小慎微,再不敢有丝毫轻慢门客的举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惠文王二十九年。这一年,秦国突然出兵攻打韩国,军队围困了阏与。韩国向赵国求救,赵王召集群臣商议,一时间,朝堂上争论不休。
“阏与地势险要,路途遥远,秦军势大,若派兵救援,怕是凶多吉少,”一位老臣忧心忡忡地说,“不如坚守边境,以不变应万变。”
另一位大臣立刻反驳:“韩国与我赵国唇齿相依,若阏与被秦军攻破,秦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我赵国腹地。此时若不出兵,后患无穷!”
赵王看向赵胜:“平原君,你怎么看?”
赵胜沉吟片刻,他知道,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秦军的战斗力,天下皆知,阏与确实难救。可若坐视不理,不仅会失去韩国这个盟友,赵国的威望也会大受打击。他脑中飞速转动,忽然想到一个人。
“大王,”赵胜上前一步,朗声道,“臣举荐一人,或可解阏与之围。”
“哦?何人?”赵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此人姓赵名奢,现为田部吏,掌管赵国赋税。”赵胜说道。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田部吏?不过是个收税的小官,如何能领兵打仗?”
“平原君莫不是糊涂了?阏与之战,关系重大,怎能交给一个无名小卒?”
面对众人的质疑,赵胜却很镇定。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那时赵奢还只是个普通的田部吏,到他平原君府中收税,府中下人仗着他的权势,拒不缴纳。赵奢二话不说,当场依法斩杀了九个管事的家臣。他当时怒不可遏,本想处置赵奢,可赵奢却对他说:“您是赵国的贵公子,若纵容家臣不奉公守法,国法便会削弱;国法削弱,国家便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便会来犯,赵国便会灭亡。到那时,您还能保有现在的富贵吗?反之,您奉公守法,上下一心,赵国才能强大,您的地位才能稳固。”
一番话,说得他哑口无言,也让他对赵奢刮目相看。此人不仅有胆识,有魄力,更有清晰的大局观,绝非池中之物。后来,他便向赵王举荐了赵奢,让他担任更高的官职。如今看来,是时候让赵奢展露真正的才能了。
“诸位稍安勿躁,”赵胜看向赵王,“赵奢虽为田部吏,却有勇有谋,胆识过人。臣曾亲见其行事,公正严明,且颇有远见。若派他领兵救援阏与,或许会有奇效。”
赵王看着赵胜,见他神色笃定,不似玩笑,又想起赵胜以往举荐人才也颇有眼光,便点了点头:“好,便依平原君所言,召赵奢上殿。”
很快,赵奢便被召到了朝堂之上。他身着朝服,神色平静,面对赵王的询问,不卑不亢地回答:“阏与虽远,地势险要,但秦军远道而来,必是疲惫。我军若能迅速出兵,占据有利地形,出其不意,定能击败秦军。”
他的话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与朝堂上那些犹豫不决的大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赵王听了,心中大定,当即任命赵奢为将,率领五万大军,救援阏与。
赵奢果然不负众望。他率军离开邯郸后,并未急于前进,反而在离邯郸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迷惑秦军。待秦军放松警惕后,他突然下令急行军,两日一夜便赶到了阏与附近。随后,他采纳部下的建议,抢占了阏与以北的山头,占据了有利地形。
秦军得知赵军突然出现,大惊失色,连忙出兵攻打。赵奢居高临下,指挥赵军奋勇杀敌。秦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赵奢趁机下令全线反击,秦军大败,狼狈而逃。阏与之围解除,赵国大胜。
消息传回邯郸,举国欢腾。赵王大喜过望,重赏了赵奢,封他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等人同列。
平原君府中,也是一片喜庆。门客们纷纷向赵胜道贺,称赞他有识人之明。
“相邦真是慧眼识珠啊!赵将军一战成名,相邦举荐之功,功不可没!”
“是啊,当初朝堂上多少人质疑,多亏相邦力排众议,才给了赵将军这个机会!”
赵胜笑着接受了众人的祝贺,心中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他知道,这次举荐赵奢成功,不仅为赵国立下了大功,也让他平原君的名声更加响亮。这不仅是赵奢的胜利,也是他赵胜的胜利。
他端起酒杯,看向窗外。邯郸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闪烁。他知道,自己作为赵国的相邦,作为平原君,肩上的担子还很重。但他有信心,凭着府中的数千门客,凭着自己的政治手腕,定能让赵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只是,他没有深思,自己举荐赵奢,固然有识人之明,但其中又何尝没有为了维护自己名声、巩固自己地位的考量?就像当初斩杀卫姬一样,每一次的权衡,每一次的抉择,最终都绕不开“名声”二字。这贵族的弱点,如同附骨之疽,早已与他的命运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