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蒋瓛(huán)密报,帝心难测

蒋瓛(huán)跪在奉天殿冰冷的地砖上。

朱元璋翻阅奏章的手未曾停顿。

“说。”

一个字,重若千钧。

蒋瓛头颅垂得更低。

“禀陛下,皇长孙殿下昨日抵达温泉皇庄。”

“殿下抵达后,即刻召见庄内所有病患,亲自诊视。”

“殿下为一名高热孩童开具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孩童服药后热退。”

“殿下亲手为一老卒清洗腿疮,敷以无名药粉。”

“殿下当众宣布,即日起,庄内佃租减免三成。”

“庄户感恩戴德,呼声震天。”

朱元璋批阅奏章的朱笔微微一顿。

一点朱红,在“淮西水患”四字上泅开。

“继续。”

蒋瓛喉结滚动一下。

“殿下于书房内,闭门研制一物。器具简陋,似与汤药相关,然手法奇异,臣愚钝,未能窥其全貌。”

“夜深时,曾有夜枭啼叫三声,殿下似有所觉,旋即熄灯安寝。”

“此外,凉国公府有人秘密接触皇庄管事,传递一物,内容不详。”

殿内只剩下奏章翻动的声响。

良久。

朱元璋放下朱笔,抬起眼。

那目光沉如深渊,不见底。

“他看着如何?”

蒋瓛屏住呼吸。

“殿下言行沉稳,不似幼童。手段……似有章法。”

“庄户皆言,殿下仁德,有圣君之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蒋瓛的心尖上。

“盯着。”

“庄内一应动静,事无巨细,报予咱知。”

“任何人接触皇庄,查。”

“那药粉,设法取些回来,交予太医院验看。”

“退下。”

蒋瓛叩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朱元璋独自坐在巨大的龙椅上,目光投向殿外苍穹。

“圣君之姿……”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忽然,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老太监慌忙捧上参汤。

朱元璋一把推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蔓延。

“标儿的身子……雄英的造化……”

他闭上眼,喃喃自语。

“老天爷,你这是要磨死咱老朱吗?”

再睁眼时,所有脆弱已被碾碎,只剩下冰冷的锐光。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疾书。

“传旨,召信国公汤和、颍国公傅友德即刻还京。”

“不得延误。”

老太监接过诏书,手脚麻利地安排下去。

陛下连夜急召两位功勋老将回京。

风雨欲来。

皇庄别院。

朱雄英正查看一名庄户溃烂的伤口。

几日过去,那伤口竟开始收口结痂。

庄户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殿下神药!小老儿这条烂腿,多少郎中都说没救了!殿下是活菩萨啊!”

周围庄户眼神火热,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朱雄英淡然摆手。

“起来。明日再来换药。”

【获得庄户深度敬畏,能量微幅增加。】

《万世书》的提示如期而至。

能量积累依旧缓慢,但稳定。

他需要更大的舞台,更轰动的事件。

心腹小太监悄步上前,低语几句。

朱雄英目光微凝。

蒋瓛的人,昨夜试图潜入药房。

失败了,但意图明显。

皇爷爷的耳目,果然无孔不入。

他并不意外。

甚至,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让朱元璋看到一些东西。

看到他的能力,他的价值,以及……他的“可控”。

“殿下,”管事快步走来,面色惶恐,“京城送来一批药材,押送的内官说,是陛下特意赏赐给您调理身子的。”

“但……但里面有几味药,与您平日所用的,似乎……药性略有相冲。”

朱雄英眼神骤然一冷。

不是怀疑。

是确定。

赏赐是假,试探是真。

试探他是否真懂医术,是否真有“神异”!

他走到那堆“赏赐”前,随手拿起一株药材,放在鼻尖轻嗅。

随即,他猛地将药材掷于地上,面色沉怒。

“混账!”

“此物与紫参相克,同用便是剧毒!”

“是谁经的手?想要谋害孤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杀意,瞬间席卷全场。

所有庄户、仆从噗通跪倒,噤若寒蝉。

那押送药材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殿下饶命!奴才不知!奴才真的不知啊!”

朱雄英看也不看他,对管事冷声道:“将所有药材封存,记录在册,原路送回太医院!”

“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报予锦衣卫蒋指挥使知晓!”

“就说,孤多谢皇爷爷赏赐,但此物无福消受,恐是宫中有人欲借皇爷爷之手,行龌龊之事!”

管事冷汗涔涔,连声应下。

这一手,不仅化解了试探,更将了一军,直接捅到了锦衣卫那里!

宫中怕是又要掀起一阵波澜!

处理完此事,朱雄英仿佛无事发生,继续为庄户诊病。

沉稳如山,深不可测。

晚间。

一封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入朱雄英手中。

是蓝玉的亲笔。

“药已验,神效!军中重伤者十人,七日竟愈其六!闻所未闻!”

“殿下真乃神人也!玉,愿效死力!”

“然此物制备艰难,所耗甚巨,殿下若有需,玉倾家亦供之!”

朱雄英指尖燃起火折,将密信烧为灰烬。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青霉素的初步效果,远超预期。

蓝玉这把刀,比他想象的更好用,也更急切。

但“所耗甚巨”四个字,点醒了他。

单靠蓝玉的财力和皇庄的产出,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条稳定的财路。

一条能支撑起未来庞大计划的财路。

《万世书》在意识中微微发热。

【知识兑换:高度蒸馏酒技术。所需能量:低。】

【知识兑换:简易白糖提纯法。所需能量:低。】

……

朱雄英目光掠过一条条可兑换的“低科技”项目。

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项上。

【知识兑换:改良型雪花白糖制备术。所需能量:中。】

眼下大明,白糖仍是奢侈之物,纯度不高,色泽浑浊。

若能量产出洁白如雪、甘甜纯正的白糖,其利足以敌国!

而且,制糖原料南方充沛,正好可以借此将触角延伸至富庶的江南之地。

甚至……可以与海上贸易联系起来。

“来人。”

心腹小太监应声而入。

“传话给凉国公。”

“孤欲制糖,需熟手工匠十人,可靠护卫三十,隐秘作坊一处。”

“让他设法从岭南弄一批上好的甘蔗或粗糖来。”

“要快。”

小太监记下,匆匆离去。

朱雄英走到窗边,望向南京城的方向。

皇爷爷,你在我身边布下了眼线。

孙儿便在你最看重的“利”字上,落下一子。

看看这盘棋,最后会是谁看得更远。

京城,锦衣卫衙门。

蒋瓛看着皇庄送回的那包“赏赐”药材,以及那份措辞恭敬却字字惊心的报告,额角青筋直跳。

他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将东西和报告呈送进宫。

朱元璋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

笑声低沉,听不出情绪。

“好,好得很。”

“能识药性,能察人心,还能借力打力。”

“咱这大孙,病的这一场,真是脱胎换骨了。”

他挥挥手,让蒋瓛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拿出另一份密奏。

那是关于太子朱标近日病情的奏报。

太医言,太子忧思过重,痰症又有反复之象,需静养,不可再劳神。

朱元璋的手指摩挲着奏报上“痰症反复”四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条子上,写了几个字。

盖上了自己的小玺。

“准皇长孙所请,一应用度,内库拨给。”

“令锦衣卫暗中护卫,凡有窥探皇庄、意图不轨者,格杀勿论。”

这条子,没有经过中书省,没有留下任何正式记录。

直接由贴身老太监送出了宫。

老太监捧着条子,手心全是汗。

陛下这心思,真是深似海了。

一方面严密监视,一方面又暗中满足皇长孙的所有要求,甚至给予最高级别的保护。

这到底是重视,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皇庄内。

朱雄英接到了内库拨付物资的通知,以及锦衣卫“暗卫”就位的消息。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叩了叩桌面。

第一步,成了。

皇爷爷默许了他的“小动作”,甚至提供了保护。

虽然这保护同时也是监视。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来壮大自己。

而皇帝的多疑和试探,恰好给了他这个空间。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祖孙之间悄然展开。

“殿下,”管事又来禀报,这次脸上带着几分怪异的神色,“庄外来了几个读书人,说是游学至此,听闻殿下仁德,特来拜见。”

“其中一人,自称……名叫方孝孺。”

朱雄英正在翻阅庄户名册的手,骤然一顿。

方孝孺?

那个被永乐大帝诛了十族的方正学?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历史的轨迹,似乎因为他这只蝴蝶的翅膀,开始微微偏离了。

朱雄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锐芒。

“请。”

“孤倒要见见,这位天下读书人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