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来，我活在谎言里

在王胖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医生留院观察一晚的建议后，林默最终还是办了出院手续。

用王胖子心里的原话说就是：“妈的，这破医院住一晚比五星级酒店还贵，默子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可不能再被坑了。再说了，有我胖爷在，照顾默子比那些只会要钱的护士强多了！”

林默没有拒绝。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绝望心声的地方多待。

校医院离男生宿舍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傍晚的夕阳将校园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三三两两的学生说说笑笑，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这本该是大学里最惬意、最寻常的一幕。

然而此刻，在林默的“世界”里，这里却是一座比医院更加喧嚣、更加肮脏的精神地狱。

他和王胖子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王胖子还在喋喋不休地痛骂着赵凯和周倩，唾沫星子横飞，言语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对林默的担忧。

“默子，你听我说，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凯那孙子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有周倩，我早就跟你说过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是不听！现在看清楚了吧？这种拜金女，你甩了她是你的福气！”

林默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应王胖子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信号接收塔，被强行插在了整个校园的中央。四面八方，无数道或清晰或模糊的心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疯狂地向他脑海里倾泻而来。

一个抱着书、看起来清纯可爱的学妹从他们身边低头走过，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微笑。

然而，一道尖锐刻薄的心声却精准地钻进了林默的耳朵。

“前面那两个屌丝挡路了，烦死！一胖一瘦，跟两根柱子似的杵在那，真没眼力见儿！尤其那个瘦的，脸色跟死人一样，晦气！”

林默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学妹的背影，她依然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恶毒的想法只是林默自己的幻觉。

可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觉。

“默子，咋了？”王胖子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林默艰难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跟上王胖子的脚步。

不远处，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老教授正和一名学生和蔼地交谈着，脸上挂着循循善诱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一位值得尊敬的学者。

“这个课题很有深度，你这个切入点也很新颖，好好做，我很看好你。”教授温和地鼓励着学生。

学生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谢谢教授！谢谢教授指导！”

多么和谐的师生交流画面。

可林默听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教授的心声平稳而清晰，充满了市侩的算计。

“赶紧把这傻小子打发走，磨磨唧唧的。今晚的牌局可不能再输了，上个星期输了快两千，老婆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待会儿得去老李那儿借点‘运气’，不然今晚手气又得背。”

林默的身体晃了一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住旁边的一棵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试图集中所有的精神，去倾听王胖子那唯一纯粹的心声，以此来抵抗这些精神污染。

“默子这身体也太虚了，看来受的打击真不小。待会儿回宿舍得让他赶紧躺下，我下楼去给他买份猪肝粥补补。”

王胖子真挚的担忧像是一剂微弱的镇定剂，让林默翻江倒海的精神世界稍稍平复了一点。

但他做不到。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听那些杂音！

那些伪善的、恶毒的、贪婪的、肮脏的心声，就像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大脑，啃噬着他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自己过去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别人精心表演后，想让他看到的表象。

微笑的面具下，可能藏着鄙夷和算计。

和蔼的言语里，可能裹着贪婪和不耐。

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舞台，每一个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演员。他们说着言不由衷的台词，做着口是心非的表演，共同构筑起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虚假文明。

而自己，因为这个该死的“诅咒”，成了台下唯一一个能看穿所有演员真实面目的观众。

这是何等的荒谬，又是何等的悲哀！

“默子，你撑住啊！马上就到宿舍了！”王胖子见林默状态越来越差，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往前走。

一路上，林默麻木地“听”着这个世界。

一对牵着手的情侣，男生心里在想“今晚一定要把她带去酒店，都牵手一个月了，再不让碰就分手！”。

女生心里在盘算“他下个月生日，是让他给我买最新款的手机呢，还是那个名牌包包？”

一个踩着滑板的酷炫少年，嘴里哼着歌，心里却在咒骂“操！刚才那个球没投进，害老子输了五百块钱！都怪张扬那傻逼传球太慢！”。

一张张或微笑、或冷漠、或匆忙的脸，与他们内心深处截然不同的想法，在林默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幅光怪陆离的割裂画面。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狂欢，只有他一人，站在人群之外，清醒地看着这场荒诞的假面舞会。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中要肮脏、虚伪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王胖子终于将他扶回了404宿舍。

推开门，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李浩和孙磊都在，两人正联机打着游戏，激战正酣。

看到林默回来，两人立刻扔下鼠标，热情地围了上来。

“我靠！默哥，你可算回来了！”李浩一脸关切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听说你在医院，吓死我们了！没事吧？”

孙磊也凑过来，递上一瓶水，担忧地说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紧？”

他们的表情真诚，话语热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两个关心兄弟的好室友。

若在今天之前，林默也一定会这么认为。

但现在……

他听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李浩的心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庆幸。

“靠，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今晚要在医院轮流陪床呢，那可就耽误我上分了。还好胖子够义气，一个人全包了。”

而孙磊的心声，则充满了撇清关系的疏离和幸灾乐祸的优越感。

“啧啧，林默这下可成了全校的笑话了。毕业前被女朋友当众戴绿帽，还气晕了过去，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还好我跟他关系不算太铁，以后出去可别说我认识他。”

两道心声，像两把最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林默最后一丝幻想。

如果说，路人的恶意只是让他感到荒谬和恶心。

那么，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室友，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则让他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热情”又“关切”的脸，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傻瓜。

原来，所谓的“兄弟情”，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在别人心里，自己连一场游戏都不如，甚至只是一个避之不及的笑话。

林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地、一寸寸地捏碎，最后被扔进了不见天日的万丈深渊。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沉的死寂。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没有一个人值得相信。

谎言，到处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