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山笼罩在晨雾里,陆青禾将脸埋在臂弯间,深吸了一口粗布衣袖上残留的皂角气息。
这是她在浑浊憋闷的车厢里,唯一能寻到的一丝清冽。
本该容纳十余人的马车,硬生生塞进了三十多个半大孩子。
她将自己单薄的身子缩在角落,暗自庆幸抢到了这处能靠窗的位置。
目光悄悄掠过车内,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些围着中间那锦衣少年说笑的,是城里来的;
几个缩在角落、衣领袖口打着补丁的,和她一样来自乡下;
还有几个独自坐着,不声不响的,看不出来历。
“瞧见中间那个了么?”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凑近,压低嗓子,
“张记铁匠铺的二少爷,听说他爹给七玄门的外门弟子打过兵器,这才得了推荐。”
陆青禾微微侧头,认出这是邻村石匠的儿子,韩立。
她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应声,目光却落在那少年腰间的短刀上。
刀鞘镶着块成色普通的玉,但他手按刀柄的姿态,透着股与这破旧车厢格格不入的张扬。
“张扬哥,你这把刀真气派,定是精钢打的吧?”有人奉承。
那被称作张扬的少年嘴角一扬,随手将刀解下,
“噌”一声轻响,半截刀身出鞘,寒光乍现。
“精钢?那是寻常货色。我这把,掺了少许玄铁,是我爹特意托人从州里弄来的。”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陆青禾却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掠过车内几个衣着寒酸的孩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默默将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杂乱林木。
铁匠铺的儿子……于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人物。
接连几日的颠簸,马车又接了些许面孔。
陆青禾始终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物,只有一块用厚布层层包裹的铁牌。
离家前夜,病重的父亲将它塞进她手里,咳嗽着,浑浊的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青禾……收好,莫让旁人瞧见……你爷爷留下的,或许……或许能帮你在那七玄门里,谋条生路。”
她不知这黝黑冰凉的铁牌有何用处,只记得爷爷临终前模糊的呓语,说什么祖上……也曾阔过。
马车终于在第五日傍晚慢了下来。
车帘掀开,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山风涌入,驱散了些许车厢里的浑浊。
“到了!彩霞山!都下车!”
孩子们涌下车,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慑住。
暮色四合,天边云霞被落日染成绮丽的锦缎,缠绕着连绵起伏的翠色峰峦,云雾在半山腰缭绕不散,恍非人间景象。
陆青禾仰头望着,一时忘了周身疲惫。
“列队!都愣着做什么!”
王护法的呵斥声响起。
这一路对他们呼来喝去的带队人,此刻挥舞着鞭子,神色间却没了之前的倨傲,额角甚至带着汗意。
队伍沿着湿滑的青石阶向上。
行不多远,便见前方立着十余人,皆身着青色劲装,神色肃然。
为首的是个面色红润的老者,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王执事,迟了两日。”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护法——此刻该称王执事——急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恭敬:
“岳堂主,山路难行,耽搁了些,劳您久候。”
“这是第几批?”
“回堂主,第十七批。”
岳堂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孩子们身上缓缓扫过,在几个身形较为结实、眼神灵动的孩子身上略作停留。
最终,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陆青禾这边,极快地停顿了一瞬。
陆青禾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垂了眼。是错觉么?
“带去清客院安置,明早卯正,开始选拔。”
岳堂主言简意赅,“未过者,及早送返。”
“是。”
继续上山的路上,孩子们安静许多。韩立又凑近些,声音里带着兴奋:
“青禾,你看见没?刚才那位岳堂主,好像往咱们这边看了两眼!”
陆青禾轻轻“嗯”了一声,心思却飘到别处。
她留意到沿途遇到的七玄门弟子,无论男女,步履都格外轻健,眼神清亮,与她平日见的乡人截然不同。
他们的衣袂在风中拂动,似乎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看那边!”有人低呼。
循着指引望去,远处一座险峻山峰直插云霄,陡峭的崖壁上,竟有几个黑点如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那是落日峰,”一个城镇来的孩子带着几分知晓内情的得意,
“我舅舅说,那是七玄门主峰,上下只有一条路,守得铁桶一般!”
陆青禾默默望着,手不自觉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冰凉铁牌。
祖上……与这样的地方,能有何渊源?
他们被安置在一片简陋的土坯房里,男女分开。
大通铺上只铺着薄薄的草席。
陆青禾选了靠墙角落,将小包袱仔细塞在草席下。
晚饭是杂粮馍和清汤,孩子们却吃得香甜。
张扬那伙人自然聚在一处,谈笑风生。
陆青禾注意到,他们中有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的女孩,一直安静听着。
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目光与陆青禾对上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夜里,土房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
陆青禾毫无睡意,悄悄摸出那枚铁牌。
借着微光,能看到上面繁复的刻痕,中央是一个奇特的图案,似剑非剑,似符非符。
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纹路,除了冰凉,再无其他感觉。
那日车上的微弱温热,果然是错觉吧。
“是什么宝贝么?”极低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陆青禾猛地一惊,将铁牌攥紧在手心,转头看见韩立不知何时醒了,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不是,”她稳住心神,将铁牌塞回怀里,“家里留下的旧物,不值什么。”
韩立挠挠头,嘿嘿一笑:“我看着也不像。
不过你还是收好些,那张扬……下午好像就盯着你的包袱看了几眼。”
陆青禾心下一沉:“为何?”
“谁知道,许是觉得你一个乡下丫头,包袱却捂得紧,有点稀奇?”
韩立压低声音,“反正小心点没错。”
“多谢。”陆青禾低声道。
韩立摆摆手,躺了回去。
陆青禾却再无睡意。
月光清冷,映着她摊开的手掌,指尖因常年做活显得有些粗糙。
明日……那选拔,会是什么光景?这铁牌,福兮祸兮?
她想起离家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几个铜板,和那句含着泪的叮嘱:“青禾,争口气……”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手中握着的不是铁牌,而是一柄轻巧的长剑。
剑身映着月光,随着她的动作划出流畅的弧线,搅动了周围的雾气。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留下,一定要留下。
翌日清晨,尖锐的竹哨声划破寂静。
陆青禾倏然睁眼,梦中舞剑的感觉残留不去。
她深吸一口山里清冽的晨气,将包袱最后一道结系紧。
今日,无论如何,她要在这七玄门,挣一个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