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搅浑的血水,黏在磐石镇的土墙上,迟迟不散。
镖局仓库的门虚掩着,露出条黑缝。凌云站在门后,手里攥着半截生锈的铁条,是从仓库墙角捡的。他一夜没合眼,不是因为伤口疼,是那具蜷缩成枯柴的尸体总在眼前晃——指甲缝里的黑血,干瘪如纸的皮肤,还有临死前那双瞪圆的眼睛。
“云哥,总镖头在前院发火呢。”小六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哭腔,“王镖头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应。”
凌云松开铁条,铁条在掌心留下几道红痕。他推开门,仓库里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像有只冰冷的手按在他后颈上。
前院的气氛比仓库更冷。
十几个镖师蹲在地上,手里的兵器扔得东倒西歪。王猛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脚边的青石台上,放着个摔碎的茶碗,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来了。”王猛没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血神教的人在镇口客栈住下了。”
凌云的手猛地攥紧。“几个人?”
“就那个黑袍的。”旁边的老陈插嘴,他的脸比纸还白,“刚才去镇口打酒,看见他坐在客栈门槛上,面具对着咱们镖局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卷着槐树叶落下来,贴在凌云脚边。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像蛇一样,顺着门缝、窗隙往镖局里钻,缠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那箱东西……”王猛终于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张大户今早派人来说张大户今早派人来说,不管用什么法子,三日内必须把镖送走。否则……”“否则他就去报官,说咱们私藏邪物。”凌云接话道。
王猛叹了口气,补充道:“派来的人偷偷告诉我,张大户前几日收到了血神教的密信,信里说若三日内不将镖物送到山阴集指定地点,他在外地求学的独子就会被灭口——这老东西是被逼急了,才不管咱们的死活。”
王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否认。磐石镇的官府早就成了摆设,所谓的“报官”,不过是给血神教递刀子的借口。
仓库里的干尸还没处理,黑袍人就敢大摇大摆住进镇口客栈。这不是挑衅,是笃定他们不敢动。
“不能送。”凌云突然说。
“不送?”王猛急了,“留在镖局里等死?”
“也不能留。”凌云的目光扫过仓库的方向,“但可以藏。”
老陈猛地抬起头:“藏哪?磐石镇就这么大点地方,血神教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镇西头三里外山坳里那座废弃的旧窑厂。”凌云打断他,“去年冬天我去那边避过雪,记得窑厂有三座相连的窑洞,最里面那座深约十丈,常年积着潮气,正好能掩盖黑檀木箱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而且窑厂周围全是乱石滩,便于隐藏行踪。”
王猛愣住了:“你想……”
“我去藏。”凌云的声音很沉,“白天去目标太大,今晚三更,我一个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镖还在磐石镇,不算误了张大户的期限。但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王猛盯着凌云看了半晌,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是三枚穿甲弹,老伙计留下的火铳用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窑厂西墙有个狗洞,你从那儿进。”
凌云捏了捏油布包,硬邦邦的。他没说谢谢,只是对着王猛点了点头。
转身回房时,路过镖局的练武场。几个年轻镖师正在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看见凌云过来,都停下了动作,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恐惧。
“云哥,血神教的人真那么厉害?”一个叫石头的后生忍不住问。
凌云的手按在刀柄上,铁刀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再厉害,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看着他们,“怕了?”
石头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不怕!”
“怕也没事。”凌云的目光扫过他们,“晚上把镖局的狗都放出来,大门上多加三道锁。听见任何动静,都别开门。”
他没再说别的。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回到房间,凌云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翻出件打满补丁的夜行衣。这是他刚入镖局时,王猛给的,说走夜镖用得上。没想到第一次穿,是为了藏一件烫手的镖物。
他把夜行衣叠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胸口的《寂灭刀经》。古籍像是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只有在他气血翻涌时,才会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露出灰蒙蒙的天。镇口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吠,尖厉得像哭。
凌云知道,那个黑袍人还在盯着镖局。像条毒蛇,盘在暗处,等着下口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撩开条缝往外看。
镇口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个黑影。黑袍拖在地上,骷髅面具在阴天里泛着惨白的光。他一动不动,却像有无数只眼睛,刺得人皮肤发紧。
“血神教……蚀骨手……”凌云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节捏得发白。黑风寨的账还没算清,又闯来这么一群恶鬼。
但他不怕。
《寂灭刀经》在怀里微微发烫,像有团火在烧。鬼哭岭那一刀劈开的不仅是黑风寨主的喉咙,还有他心里的怯懦。
末法时代,怕没用。想活下去,就得把刀磨得比别人快,把心炼得比别人硬。
傍晚时分,天阴得更沉了。
镖局的伙夫端来一碗糙米饭,上面飘着几滴油花。凌云没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却没真睡。耳朵像雷达似的,捕捉着院子里的任何动静。
镖师们聚在大堂里,没人说话,只有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王猛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个酒葫芦,一口接一口地喝,却没怎么动筷子。
气氛像拉满的弓弦,谁都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亥时刚过,起风了。
风卷着沙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凌云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夜行衣,三两下穿好。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又检查了油布包里的穿甲弹,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王猛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串钥匙,看见凌云过来,把钥匙递给他。
“小心。”王猛的声音压得很低。
凌云接过钥匙,打开仓库门。黑檀木箱静静地躺在那里,阴冷的气息比白天更重了,像有团冰雾裹着它。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扛起箱子。箱子比昨天更沉了,压得他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出仓库,走出镖局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股子土腥味。镇上的狗都没叫,静得反常。
凌云贴着墙根走,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他知道,黑袍人一定在跟着。
果然,走到镇西头的十字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贴着屋檐在移动。黑袍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残影,像道蚀骨的影子。
凌云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他扛着箱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手指却悄悄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旧窑厂在镇子最西头,断墙残垣爬满了野草,像头趴在地上的死兽。凌云绕到西墙,果然有个狗洞,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他先把箱子从狗洞塞进去,然后自己钻了进去。
窑厂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窑的呼啸声,像鬼哭。凌云扛起箱子,走进最深处的一座窑洞。窑洞很深,尽头有块塌下来的土坯,刚好能挡住箱子。
他把箱子藏好,又用碎石块把周围伪装了一下,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窑洞壁上,松了口气。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
凌云的神经瞬间绷紧,手按在刀柄上。他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窑洞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只见那黑袍人站在窑厂中央,背对着他。黑袍人的脚边,蹲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只放大了的狼,却长着三只眼睛,中间那只眼睛是血红色的,正死死盯着凌云藏身的窑洞。
“找到你了。”黑袍人发出砂纸磨石头的声音,缓缓转过身。骷髅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后生仔,你的气血藏不住。”
三只眼的怪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前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
凌云的刀出鞘了。
铁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身上映出他眼底的狠劲。“黑风寨的人,是你杀的?”
黑袍人似乎笑了:“教主需要血食,他们刚好送上门。”他拍了拍手,三只眼的怪物猛地扑了过来,腥风扑面而来!
凌云没躲。他的气血在翻涌,《寂灭刀经》在怀里发烫,那股“求生”的刀意在胸中炸开!
“那就用你的血来偿!”
刀光像闪电劈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怪物的三只眼!
“嗷——”
惨叫声响彻窑厂,血光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黑袍人猛地后退一步,骷髅眼窝死死盯着凌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好强的刀意……教主果然没看错。”他突然转身,黑袍扫过地面,“游戏才刚开始。”
人影和那只受伤的怪物瞬间消失在夜色里,快得像从没出现过。
凌云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怪物的血混在一起。
他没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血神教的人已经亮出了獠牙,蚀骨手韩枫也盯上了他。磐石镇这潭水,彻底浑了。
但他不能走。
镖物藏在窑厂,镖局的弟兄还在镇上。他走了,谁来挡这些恶鬼?
凌云拄着刀,慢慢站起身。月光透过窑洞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带血的脸上,眼神亮得吓人。
他要留在磐石镇。
用这把刀,用这身血,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风还在吹,窑厂的破窑里,传来刀身嗡鸣的轻响,像在回应主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