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山县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青灰的雨脚密密地织着天和地,把远近的瓦檐、石桥、垂柳都泡成一片模糊的水墨。水汽混着河泥的腥气,还有不知哪家漏雨的霉味,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许宣捏着鼻子,还是觉得那股子潮唧唧的凉意正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加快脚步。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油亮,滑得很,好几次都差点让他这具不太适应的书生身子摔个结实。肩上搭着的旧褡裢里,东西不多,却坠得他一边肩膀发酸——里头是新买的一刀劣纸,两块干硬的墨锭,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此刻却恐怕也已吸饱了潮气的两张胡麻饼。

这便是他穿越而来全部的家当,外加县学里一个十年未曾寸进的“老”秀才名头。原主寒窗苦读,熬干了灯油,却连举人的边都没摸到,生生把自己熬死了,倒让他这个异世来的游魂捡了便宜。便宜?许宣心里苦笑,这日子,怕是比原主活着时还难过三分。坐吃山空是不成了,他得想法子活。

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耸的、被雨水洇成深黑色的风火墙。拐进自己赁住的那条更僻静的小巷时,雨势忽然大了一阵,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又汇成灰白的水帘从檐角挂下来。就在这震耳的雨声里,许宣听到了一点别的动静。

极其微弱,又极其固执。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雨声、风声、远处隐隐的闷雷声……在那一片混沌的喧嚣底下,确实有什么在响。像是爪子挠刮湿木头,又像是幼兽濒死的、有气无力的呜咽。

声音来自巷子尽头,那堆不知谁家丢弃的、半朽的破木料后面。许宣犹豫了一下。这世道,这地方,多管闲事未必是福。可那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微,像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扯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挪过去,用脚尖拨开湿淋淋的破烂箩筐和几块烂木板。污泥和腐叶的气味扑面而来。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只猫。蜷在污泥和水洼里,几乎和那些黑褐色的秽物融为一体,只有脊背上几块脏污不堪的黄、白、黑斑驳花色,还能依稀辨出原本的样貌。它脏得可怜,肋骨在湿透的、黏成一绺绺的毛皮下清晰可数。雨水浇在它身上,它只是微微抽搐,连抬起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一只前爪不自然地弯折着,身下的泥水泛着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

许宣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到那冰冷湿毛时顿住。猫似乎察觉到了,极其艰难地掀起一点眼皮。琥珀色的瞳孔,此刻黯淡得几乎没有光,只是空洞地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他模糊的倒影。

“啧。”许宣收回手,在自己同样湿冷的衣襟上擦了擦,不知是擦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看猫,又看看自己肩上的褡裢。胡麻饼……他自己明天的饭食。

雨更急了,砸在脖颈里,冰得他一哆嗦。

“……算你命大。”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

他小心地,尽量不碰到那只伤爪,将湿漉漉、轻飘飘的一团捞起来,揣进怀里。猫身上刺骨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他没再多看那堆烂木头,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回了自己赁住的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铺天盖地的雨声隔绝在外,只剩下檐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的单调声响。屋里比外头也好不了多少,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旧书纸受潮的闷味。许宣把猫放在还算干燥的床榻角落,翻出一件最破旧的单衣给它勉强垫着。又赶紧生起小小的泥炉,烧上热水。

清洗伤口、找干净的布条捆绑固定断爪(他尽力了,手法笨拙得自己都不忍看)、掰碎胡麻饼用温水泡开一点点喂……忙活完这些,许宣自己也累出一身汗,肚子里咕噜直叫。他看着蜷在旧衣堆里,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的三花猫,叹了口气。得,明天的饭辙,还得另想。

生计问题迫在眉睫。坐馆?他这“十年不第”的名声,寒山县稍微体面点的人家恐怕都瞧不上。卖字?他那笔字,原主留下的底子尚可,但他自己用着总不顺手,也卖不出价钱。思来想去,前世那点绘画的底子,加上原主对笔墨的熟悉,倒让他想起一条偏门——画些“闲书”插图,或者更直白点,春宫图样子。

这行当自然上不得台面,但据说市井间颇有需求,来钱也比抄书快些。许宣脸皮发热了一阵,最终还是现实压倒了那点读书人的矜持。他铺开买来的劣纸,磨了墨,凭着记忆和想象,开始勾勒。起初生涩,几笔下去不成样子,揉了不少纸团。慢慢地,手熟了,线条也流畅起来,只是画出来的东西,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嗯,过于板正,不够“活色生香”。毕竟,理论知识和实际创作,隔着一道天堑。

他没注意到,床榻角落,那只昏迷的三花猫,不知何时悄悄睁开了一丝眼缝。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极其缓慢地移动,掠过他微红的耳根,掠过纸上那些交缠的、半成形的线条,然后又无声地阖上了。

日子在拮据和偷偷摸摸的创作中滑过。猫的伤好得比许宣预想的快得多。不过十来天,它就能勉强拖着还绑着布条的爪子走动,对许宣这个救命恩人,却丝毫没有感恩戴德的意思。

它极其美丽。这是许宣不得不承认的。伤愈后,皮毛恢复了光泽,黄、白、黑三色如同最上等的锦缎,斑块分布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额头和脸颊的纹路,有一种奇异的、对称的精致感。身姿优雅,即使瘸着一只脚,行走间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步态。但它的性子,却与这美貌截然相反。

冷。不是瑟缩的怕人的冷,而是一种近乎傲慢的疏离。它允许许宣靠近喂食、换药,但从不主动蹭他,也不发出呼噜声。大多数时候,它只是静静地待在窗台上、屋梁阴影下,或者许宣那张破书桌的角落,用那双清澈又冰冷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屋子里唯一的人类,和他的一切活动。

许宣试图给它取名。“大黄”?太俗。“花花”?太村。“玳瑁”?它又不完全是玳瑁色。最后,看着它那副爱答不理、仿佛随时会开口训人的模样,许宣鬼使神差地嘀咕了一句:“这么傲,跟庙里娘娘似的,干脆叫‘三花娘娘’得了。”

猫当时正舔着爪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许宣竟觉得仿佛带了一丝讥诮。

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许宣画废的、或者自己不甚满意揉成团的画稿,明明记得丢在桌角,第二天却常常发现被撕扯成更碎的纸条,均匀地撒在地上,像是被某种小型野兽仔细“处理”过。

晾在檐下、他好不容易从牙缝里省出钱买来打牙祭的小鱼干,时常会少上一两条。起初他以为是野猫或老鼠,可仔细观察,没有其他动物侵入的痕迹,而“三花娘娘”的食盆旁,偶尔会留下极淡的、非它日常所食的鱼腥味。

最让许宣头疼的,是他那些“正经创作”。有时他画到关键处,放下笔去倒杯水,回来就发现墨迹未干的画纸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梅花状爪印,正好盖在人物的脸,或者某些要紧部位。他气得转头去找罪魁祸首,却见“三花娘娘”早已端坐在窗台最高处,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梳理自己胸前那一簇特别顺滑的白毛,尾巴尖儿悠闲地轻轻摆动,仿佛一切与它无关。

许宣抗议过,训斥过,甚至举着被毁的画稿到它面前“对质”。猫娘娘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瞄一眼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再瞄一眼气急败坏的书生,然后扭过头,留给他一个优雅又冷漠的后脑勺,和轻轻甩动的尾巴,那弧度仿佛在说:“如此拙劣,污了我的眼,撕了也是为你除害。”

许宣没辙。打?舍不得,也未必打得过(他总有种错觉,这猫眼神太灵性,好像真会还手)。骂?对方充耳不闻,倒显得自己像个傻子。他只能把画稿收得更紧,小鱼干藏得更隐蔽,然后继续和这只美貌又恼人的猫,在一个屋檐下过着互相嫌弃又莫名其妙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的“创作”也在继续,并且因为生活的压力(以及某位猫娘娘无形的“鞭策”),技艺居然颇有进步,笔下人物渐渐有了生气,线条也大胆流畅起来。他甚至在传统的范式之外,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构思”,画了一套名为《狐狸精榻上秘戏图》的册子。这灵感来源复杂,有前世看过的志怪小说影子,有对聊斋世界的想象,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许宣自己的恶趣味和隐约的探究欲。画中狐精幻化的女子,眼波妩媚,身段妖娆,与书生交缠的场景,既香艳又透着一种非人的诡丽。他画得格外投入,有时自己对着成品,都会面红耳赤,又隐隐得意。

这套图他藏得极深,压在箱笼最底层,上面还盖了几本破烂的经书掩人耳目。他隐约觉得,这东西若让“三花娘娘”瞧见,恐怕就不是撕碎画稿那么简单了。

寒山县的夏夜,闷热渐渐散去。这晚月色极好,清辉如练,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片水银似的亮斑。许白日在街上接了点抄写的零活,熬到深夜才完工,吹熄油灯,正准备摸黑上床,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太静了。往常夜里,总能听到“三花娘娘”在梁上或柜顶轻轻走动的细微声响,或者它舔毛梳理的窸窣声。此刻,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心中一动,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朝外望去。

小院被月光洗得一片澄澈。那方他前几日从旧货摊淘换回来、原本想当画屏却嫌太沉一直丢在墙角的琉璃镜,此刻正对着中天的明月。镜面蒙尘,却在月光下幽幽反着光。

而镜前,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三花娘娘”。

但它又不再是白日里那只仅仅是美丽而高傲的猫。

它蹲坐得笔直,头微微昂起,正对着天上的满月。口鼻间,随着它舒缓而深长的呼吸,竟有一缕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气息吞吐流动,与倾泻而下的月华隐隐交融。它周身的三色毛发,在月光下流转着一层润泽的、非自然的微光,光滑如最上等的丝绸。

许宣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酸,一眨不眨。

然后,他看到了更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在“三花娘娘”的身后,月光映照的地面上,拖出的影子……不止一条尾巴。

一条,两条……三条。

三条尾巴的虚影,随着它呼吸的节奏,在它真实的尾巴下方,舒缓地、妖异地摇曳摆动,如同月光下盛开的三朵墨色幽兰,又像是某种古老祭舞中诡秘的仪仗。

许宣的腿有些发软,手心瞬间沁出冰冷的汗。他早该想到的,这聊斋的世界,猫有灵异并非奇事。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捡回来的,竟是这么一位“娘娘”。

院中的猫,似乎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循环。它缓缓收起吞吐的月华,周身那层微光也渐渐内敛。然后,它转过了头。

不再是琥珀色。那双瞳孔在月光下,变成了近乎剔透的鎏金色,竖立的瞳线里仿佛有熔金流动,冰冷,深邃,带着非人的洞察力,精准地穿过门缝,牢牢锁定了窥视的许宣。

许宣浑身僵直,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它看着他,猫吻未动,一个清晰、冷冽,又带着一丝奇异慵懒的女声,却直接在许宣的脑海中响起,撞得他神魂俱震:

“秀才。”

声音顿了顿,似在品味这个称呼,又似在酝酿更深的东西。鎏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那目光扫过许宣惨白的脸,最终,落在他屋内,那只藏着秘密的箱笼方向。

“你画的那本《狐狸精榻上秘戏图》,”那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又寒意刺骨,“是照着谁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