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聊斋世界救了只高冷的三花
- 白鸭白呀
- 2423字
- 2025-12-28 15:18:39
那种被无形之物觊觎的感觉,并未因白日的喧嚣而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变本加厉。
许宣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雾,带着铁锈和某种甜腻腐败混合的气味。雾里有时会伸出张屠夫那双粗粝沾血的手,有时又会飘过孙家高墙内那幽怨断续的女声哼唱,最后总定格在三花娘娘那双在暗处幽幽发光的鎏金竖瞳,无声地凝视着他,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评估。
他睡不安稳,白日里便有些精神恍惚,眼底挂着青黑。读书是读不进去了,画笔也觉沉重。他更多时候只是坐在桂花树下,或倚在书房窗边,耳朵却像受惊的兔子般支棱着,捕捉着墙外一丝一毫的异动。
左邻张屠夫家的血腥气,似乎随着秋意加深,越发浓烈粘稠了。不是每日杀猪时那股新鲜泼辣的血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仿佛浸透了砖石地皮,又经年累月发酵出来的陈腐血气。尤其这两日,许宣甚至觉得那气味有了“质感”,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湿冷蛛网,乘着风向这边飘拂,粘在皮肤上,带着阴寒的湿意,挥之不去。他甚至能在自家水缸的水面,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同源的甜腥。
一日午后,他借口请教猪肉部位之名(这理由他自己都觉得蹩脚),鼓起勇气,踏入张屠夫家院子半步。张屠夫正在井边哗啦啦冲洗一套剔骨刀,见他来了,咧嘴一笑,随手将手里一把格外宽厚沉重、刃口泛着暗红乌光的杀猪刀往旁边石墩上一剁。“许相公稀客!可是要割肉?今日有好五花!”
许宣寒暄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把杀猪刀吸引。刀身厚重,背脊凸起,刀刃并非寻常铁器的银亮,而是一种沉黯的、吸收了过多光线般的乌红色,靠近刀柄处,刻着些模糊扭曲、非篆非籀的纹路,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刀就这么随意剁在石墩上,刀尖下的青石板,竟隐隐有一圈颜色更深的、仿佛被什么液体长久浸润出的暗渍。更让许宣心惊的是,他站在几步外,竟感到那刀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吸力,不是对实体,而是对……周围的“气”?他说不清,只觉得靠近那刀,连呼吸都有些滞涩,心头没来由地发紧发冷,仿佛那刀并非死物,而是某种正在沉睡、饥渴等待的凶兽。
张屠夫见他盯着刀看,嘿嘿一笑,用沾着油污血沫的大手拍了拍刀背:“老伙计了,跟着俺爹,又跟着俺,宰过的牲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煞气重得很!等闲小鬼小祟,都不敢近俺的身哩!”语气里带着屠夫特有的、对自身凶煞之气的粗豪自信。
许宣勉强笑笑,随口夸了两句“宝刀”、“镇宅”,便匆匆告辞。走出张家院门,被外头的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把刀……绝非凡铁。那暗红,那纹路,那诡异的吸力和沉重煞气……那股子比张屠夫还重的要吃人的感觉
而右邻孙宅,依旧是死水般的寂静。那高高的黑墙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连秋虫都避着那边鸣叫。许宣几乎要怀疑那日夜里听到的女子哼唱,是否真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某个起风的深夜。
风声凄紧,摇动院中老树,枯叶沙沙作响。许宣被风声惊醒,正拥被怔忡,忽而,那风里似乎裹挟进了一点别的声音。
极细,极幽,断断续续,正是女子哼唱的调子。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些,仿佛就在那高墙的另一侧,贴着墙根飘过来。调子依旧不成曲,幽幽咽咽,带着说不尽的哀怨凄楚,在风声中时隐时现。许宣屏息细听,隐约辨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月……冷……井……深……爹爹……负我……”
井?
许宣一个激灵。他猛地想起,搬来后有一次偶然听巷口老人闲谈,似乎提过一嘴,孙家老宅院里,是有一口颇深的老井,据说还是祖上做官时打的,后来不知怎的就不用了。
那哼唱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渐渐低微下去,最终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但许宣却再难入睡。他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那幽怨的调子,那“井”字,还有孙家过分反常的寂静,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白日,他装作无意,向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打听孙家。老板娘嗑着瓜子,撇撇嘴:“孙家啊,晦气!早些年孙员外还在家时还好,后来听说行商赚了大钱,却把身子骨折腾坏了,前年就病死在任上啦!家里就剩个女儿,好像身子骨也弱,常年不见人。仆役也散得差不多了,就留个把老仆看房子,阴森森的,没事谁往那边凑?”她压低声音,“都说那宅子不干净,夜里……有动静。许相公,你住得近,可得当心些。”
女儿?病死?不干净?
许宣谢过老板娘,心里疑云更重。这聊斋世界啊?一个病弱守宅的女儿,何以能维持这般深宅大院的寂静?那夜夜的幽怨哼唱,又来自何人?若真是孙家小姐的鬼魂……孙员外行商,机缘巧合得来的养鬼法子?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将左邻右舍的异状,在心里反复揣摩,越想越觉得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隐的对抗与平衡。张屠夫家那凶刀煞气冲天,寻常鬼祟辟易,就是那股子吃人感不像好事;孙宅深藏幽怨女鬼,阴气深重。两家比邻而居,一阳煞,一阴祟,中间夹着他这个懵然无知、直到最近才被点醒的穷秀才。
三花娘娘那夜的警告,此刻想来,字字惊心。它让他留意左右,并非空穴来风。这因果,莫非便应在这隔壁的凶煞与幽怨之上?
这日黄昏,许宣心神不宁,在院中踱步。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墙头。张家的血腥气似乎淡了些,孙家的高墙在暮色中更显沉黯。
他走到桂花树下,抬头望去。枝叶间,并未见到那抹熟悉的斑斓身影。
“娘娘?”他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单薄。
没有回应。
但他却感到,似乎有一道视线,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度,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仿佛洞悉了他所有的惊疑与揣测。
许宣靠在冰凉粗糙的树干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中,左邻的血腥,右舍的死寂,与自家院中草木的清苦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紧绷的寂静。
他知道,有些事情,恐怕避不开了。三花娘娘所说的“尽快了结”,或许契机,就在这左右两户异常的人(或非人)家之中。而他,已被无形地卷了进去。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次,许宣没有急于回屋。他站在院中,望向左右那两道沉默的院墙,仿佛能透过砖石,看到其后涌动的、非人的暗流。
而在他头顶的某片浓密桂叶之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竖立的瞳孔里,倒映着渐次亮起的、寥落的星辰,和书生单薄而紧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