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拾荒小牛马【修】

安蒂纳斯的上空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淡粉色光晕，宛若亘古不熄的极光，游离在被虚空裂隙所浸染的污浊苍穹。

罗森从休眠中醒来，慌乱地张望着四周。

“妈妈——”

然而，无人应答。

唯有几只正在废墟间翻找食物的老鼠看了过来，眼神中透露着一股贱兮兮的茫然。

好吧。

罗森委屈地低下头，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已经是坏掉的第七个妈妈了。

人类联邦在《机器人多元性态及人文关怀法案》中明文规定，哪怕是像罗森这样最普通的拾荒小牛马，也应该认领一个AI妈妈或者机器人妈妈，从而让机器人也能沐浴在母性的光辉之下。

但问题是……现在的罗森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妈妈了！

虽然第七个妈妈只会不断地在罗森脑子里重复诸如“哦，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对的，我完全理解你的沮丧，现在让我们尝试一下更新后的版本”之类奇怪的AI话术。

但那时的罗森体内，至少还是有着一定含妈量的。

而现在的他，则彻底的变成了一个连AI妈妈都没有的小机器人。

怎么办？

罗森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

算了，没妈就没妈吧。

罗森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违反联邦律法。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联邦最高法院提醒您，目前是非工作时间，提前进入工作状态将违反《禁止虐待机器人劳工法》】

纵使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罗森体内的工作防沉迷系统也依旧在稳定运转。

但罗森并没有理会眼前这充满了引诱、歧视与怠惰的法律警示，只是依照惯例安静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这已经成为了他在开始日常工作前必不可少的环节。

毕竟……

就算联邦工艺的质量再怎么可靠，但相比于使用水晶复合镀层的标准护卫舰组件，人类显然不会对没有星际航行需求的拾荒机器人投入太多的精力。

岁月的侵蚀在罗森的身上布满了以红铜色为主的金属锈蚀，臂弯连接处的夹缝里塞满了被机油浸染后的漆黑尘土。

一切正常。

在忽略掉一长串报错提示与故障警告之后，罗森十分严谨地得出了这一结论。

正常的拾荒机器人显然坚持不了几百年的时间，当然也就不需要不断地找妈妈。

对于早已掌握亚空间航行技术的人类来说，它们不过是是最为寻常的消耗品，坏掉就换成新的，根本不会进行修理和维护。

也正是因此，早在数百年前，与罗森同一批次的机器人便与周围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融为一体，和这座早已荒废的殖民首府一起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但罗森没有。

当他醒来的时候，周围就只剩下了自己。

人类杳无踪迹，四周尽是荒芜。

罗森感到困惑，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小机器人能够想明白的。

所以，他依旧按照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兢兢业业地继续着自己的任务——拾荒。

虽然拾荒的内容从曾经的可回收废料，变成了人类的骸骨、机器人的残肢、散落在地的机械零件，但罗森觉得这依旧属于拾荒的范畴。

事实上，罗森的身体部件也同样损坏过无数次。

可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了这座殖民首府中的最后一个机器人，在熬走了无数个拥有高级智脑加持的同类之后，平平无奇的拾荒机器人最终接手了那片庞大的地下建筑群——安蒂纳斯行星基地的管理权限。

当然，小机器人并不懂得这些。

他只想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快快乐乐的捡垃圾，顺便找妈妈。

当罗森第一次鼓起勇气，踏入那座他此前从来都不曾进入过的庞大地下建筑时，回荡在廊道中的合成语音将他吓了一跳。

徘徊在荒野中的小机器人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他匆匆地跑掉，再偷偷摸摸地进入。

在如此循环往复几十次之后……

最为寻常的铁皮机械臂被替换成了由瓷金复合材料打造的机械动力骨骼，原本的全地形履带底盘被加装了反重力悬浮基座。

虽然如今的罗森看起来脏兮兮的，但事实上，哪怕是在那段被人类联邦称之为黄金时代的岁月里，也从来都不曾出现过造型如此奇特的拾荒机器。

而那一系列的报错提示，大概便是这具身体因零件替换和线路修改而产生的排异反应。

也正是在这座行星基地之中，小机器人认领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妈妈——一个被称作小灰的AI智能。

可惜，这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检查完成，罗森重新抬起头。

那几只瘪着肚子的鼠鼠依旧不时瞥向这个看起来有些呆滞的机械造物，而罗森则歪着脑袋，同样注视着它们。

他还有些不太适应这颗崭新的脑袋。

这是他几天前刚从一个倒霉的机械仆从的残躯上扒下来的。

其实他原本看中的并不是这一颗，但那颗脑袋实在是太大太沉了，刚拆卸下来就把罗森给砸进了土里，他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带着满脸的泥土从土坑里挣扎出来。

当时的罗森思考了好一阵子，最终才将自己的经历和重量的概念联系起来，对于一个只需要知道如何拾荒的小机器人来说，这样的思考多少有些难了。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调整脑壳角度的时候。

虽然距离法定工作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但罗森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始工作。

这或许并不符合联邦的规定，可罗森的存在本就不符合任何既有的程序设定。

安蒂纳斯的狂风会将来自远处的废料夹带到这片土地，每当罗森从休眠中苏醒，他都会忍不住掀开身前锈迹斑斑的铁盖，将那些散落一地的物件塞进自己如同无底洞一般的肚子里。

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

罗森就这样捡啊捡。

纳米复合钢板、固态水晶锚栓……

废墟间每一点微小的发现都会让罗森感到格外欣喜，小机器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毕竟数百年来，从未有任何一个活人试图阻止眼前这个兢兢业业的小牛马提前开始自己的拾荒事业。

但就算如此，每当有某些未知的物种在远处嘶吼着蹿过，罗森却也会猛然意识到，自己非法加班的行为是多么的罪孽深重。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慌，掺杂着触碰规则后的亢奋与紧张。

小机器人会忙不迭地矮下身子，剩下的废料也不敢捡了，企图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

直到他确定路过的生物不是人类之后，才会再度变成一个努力工作的小牛马。

也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曾经的路脊逐渐被沙土覆盖，似乎只有那些零散矗立在碎石与荒草间的断壁与钢筋，依旧见证着人类来过的痕迹。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这些痕迹也变得越来越少。

唯一不变的，大概只有周围的一片死寂。

这片土地显然不再适合耕种，贫瘠的土地根本无法产出足够的粮食。

幸运的是，这里已经没有人类生存。

就这样。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小机器人也已经逐渐适应了没妈的生活，每天都在快快乐乐地重复着同样的事。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肆虐在这片土地上的风暴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基地周围的废弃金属也在罗森的不断捡拾下逐渐没了踪迹。

他开始越走越远，去寻找更多的可回收废料。

直到有一天。

也不知怎么，罗森的身体突然颤了颤。

他似乎在远处看到了人类的身影，这让他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罗森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已经数百年都没有在这片土地上见到过人类，只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可是，被临时激活的多光谱视觉分析系统以及远程红外探测雷达，都在向罗森传递着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远处那个使用两条腿进行奔跑的碳基生物，的确在客观上拥有着人类的形态。

这一发现让罗森感到害怕，连忙在原地低下头，有些心虚地看着地面。

他觉得那个人大概是来逮捕他的。

毕竟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他本能的想要藏起来，但这片荒原实在没有任何的遮蔽。

想到这儿，罗森只好恋恋不舍地掀开了自己肚子上生锈的铁皮板。

哗啦啦——

一大堆的金属废料瞬间倾泻而出，眨眼间便已摞成了一座小山。

罗森也就顺势躲到了金属小山的后面。

小机器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就算是遇到再怎么刻薄的人类，当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对自己非法加班的恶劣行径太过生气吧？

可就在这座金属小山出现的那一刻，远处的人影似乎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紧接着，似乎是经历了短暂的迟疑，那人便疯也似的朝着罗森的方向飞奔过来。

近了。

越来越近了。

罗森终究忍不住从废品堆的后面探出脑袋。

然后……

他看到了一个装束怪异的人类。

那是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由兽皮缝制的短衣，身形瘦弱，脚上的草鞋几乎已经不见了踪影，营养不良的脸上挂满了惊恐。

一边跑着，还一边念念有词地挥舞着一根弯折的木棍。

罗森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知道自己活了好久好久，甚至已经活了好几百年。

但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奇特的装扮，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抽象的人形生物。

像人，但又不太像人。

可此刻的罗森来不及思索太多。

因为在男人的身后，一个满身伤痕的獠牙黑影也同样越来越近，以至于罗森能够清楚地听得到一阵充满敌意的狰狞嘶吼。

作为一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拾荒机器人，罗森显然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但机器人的本能还是驱使着罗森抬起自己的左臂，指向了男人身后的那个嗜血而凶戾的黑影。

下一秒。

轰！

伴随着震耳的声响与猛烈的爆炸，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橙红色光柱从罗森抬起的左臂倾泻而出。

当剧烈的轰鸣随风飘散，那头原本作势欲扑的凶兽早已化作灰烬，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焦糊的坑洞，让本就死寂的荒原愈发安静。

小机器人可以认人类当妈妈吗？

好像不行……

因为这是一个伦理的问题。

终于。

在如同时间凝固般的短暂沉默过后。

罗森张了张嘴，有些心虚地看向了那个在轰鸣声中匍匐在地的惊恐人类：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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