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黑牛猛地一矮身躯,粗壮的脖颈狠狠向下一缩,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那支裹挟着劲风、粗如儿臂的楚军箭矢擦着他的脑门尖啸而过,箭羽旋转带起的劲风刮得他头皮发麻,连额前的碎发都被硬生生削断了数根。

“撤!”

瞭望塔上,钟离眛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黝黑壮硕的身影,脑海中瞬间闪过城门洞中的画面——就是这个莽汉,当时大喊一声“夫子上身”,扛着沉重的城门闩横冲直撞,把楚军士卒打得落花流水。没想到今日,又是这个黑大个坏了他的好事,硬生生从箭下救了秦风那条狗命!

钟离眛攥紧了手中的长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愤懑与绝望:暴秦为何总有天佑?

次次都能化险为夷,难道我大楚的气数真的已尽,注定要亡在秦人手中吗?

他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瞭望塔下的秦军反应快得惊人,几名亲兵早已伸手稳稳接住了坠下塔的秦风,可箭矢突袭带来的惯性实在太过猛烈,秦风还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脸朝下啃了一口尘土,嘴里瞬间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但秦风根本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泥土与血迹,连滚带爬地踉跄起身,第一时间抬头望向瞭望塔的方向。

只见塔上的黑牛手脚并用,粗壮的四肢灵活得超乎想象,明明是壮如黑熊的魁梧身形,此刻却像受惊的野兔一般,顺着木梯飞速窜下,每一步都踏得稳准狠,生怕楚军再补射两箭,彻底要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瞬息之间,黑牛便从高高的瞭望塔上蹿到地面,双脚刚一沾地,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后怕。

“他娘的!吓死俺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俺就要吓得尿裤子了!”

黑牛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一边心有余悸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一摸不要紧,手掌瞬间僵在了半空,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沾着的黑发,再抬手扒拉自己的脑袋,只见原本浓密乌黑的一头短发中,赫然出现了一道三指宽的斑秃,头皮裸露在外,在黝黑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天杀的钟离眛啊!老子秃了啊!”

黑牛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原来方才那支箭矢虽未伤及他的性命,却硬生生从他头顶犁过,刮掉了一大片头发,如今他的发型变成了四周头发完好、中间光秃秃一片,活脱脱是“农村包围城市,地方包围中央”的模样,滑稽又狼狈。

看着黑牛捶胸顿足、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秦风刚刚死里逃生的后怕瞬间烟消云散,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嘴角不住地往上扬,强忍着笑意开口:“就……就挺秃然的。”

黑牛哭丧着脸,眼眶都红了,攥着拳头愤愤道:“此仇不报!俺誓不为人!俺英俊潇洒的形象,这下全毁了,一去不复返了呀!”

秦风走上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故作认真地安慰道:“没关系,这样反倒挺英俊的,以后你就改名叫平于晏吧。”

黑牛一脸茫然,挠了挠仅剩的头发问道:“平于晏是谁?俺咋从没听过?”

“那是传说中的超级大帅哥,比天底下所有男儿都俊朗。”秦风一本正经地胡诌。

“哦……”黑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悲愤。

秦风长长舒了一口气,表面上强装镇定,眼神平静无波,可内心早已慌得不成样子,心脏狂跳不止。这已经是第二次遭遇致命刺杀了,上一次是彭越那个阴狠之徒,差点取了他的性命,这一次又是钟离眛的冷箭,若不是黑牛舍身相护,此刻他早已是箭下亡魂。

他心中暗暗警醒:这个时代能人辈出,霸王举鼎的传奇都真实存在,天下英雄藏于四海,万万不可再有半分小觑之心。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得罪的诸侯、将领数不胜数,树敌无数,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能怂则怂,绝不能再轻易以身犯险,把自己置于绝境之中。

一旁的蒙恬见秦风脸色发白,神情凝重,连忙上前低声劝说:“老大,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出兵啊!王老将军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军法森严,若是你擅自出营应战,按律当斩,就算是大王亲临,也救不了你啊!”

秦风闻言,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出兵?老子偏不遂了楚人的意!他们想用激将法逼我出战,我偏不按常理出牌!他转头对着身旁的亲兵厉声下令:“来人!把随军的墨家匠人全部叫过来!”

“诺!”亲兵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有仇不报,从来不是秦风的性子。楚军既然敢暗箭伤人,骂阵挑衅,就休怪他不讲规矩、不择手段!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赢下对手才是硬道理,所谓的体面,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粗布短衫、身形干练的年轻匠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躬身行礼道:“少府墨十三,见过秦将军。”

“免礼。”秦风摆了摆手,径直带着墨十三走进主营帐,从案上拿起一块洁白的绢帛,又取过一支狼毫毛笔,蘸满墨汁后,笔走龙蛇,快速在绢帛上勾勒起来。他凭借着脑海中现代的杠杆原理知识,粗略画出了一台投石机的轮廓,虽然线条简陋抽象,结构却清晰明了。

“明天楚军来叫阵之前,给我造出一架这东西来。”秦风将绢帛扔给墨十三,语气不容置疑。

墨十三接过绢帛,低头仔细端详,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墨家素来精通机关巧术,见过无数精巧的器械设计,可这种依靠杠杆原理发力、能抛掷重物的投石机,他却是头一次见到,结构新颖,威力定然不俗。

“秦将军,这器械构思精妙,只是不知有没有更加详细的图纸?比如尺寸、构件衔接之处,还需将军明示。”墨十三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风翻了个白眼:“有详细图纸,我还找你干什么?”

墨十三顿时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将军,这器械从未见过,一天之内仓促打造,恐怕难以完成啊……”

秦风顿时面露不悦,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条,又从腰侧摸出一块棱角分明的板砖,“啪”地一声双双放在墨十三面前,冷冷问道:“这两样东西,你想吃哪个?”

墨十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擦了擦,腰弯得更低了,连忙表态:“将军说笑了,钱不钱的根本不重要,下官身为墨家子弟,生来就爱挑战难题,这投石机,下官保证明日午时之前必定造好!”

秦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安抚道:“不必造得太过精致,只要能把一桶二十斤重的物件平稳抛出去,就算完成任务。”

墨十三连忙点头应下:“若是只需抛掷二十斤重物,一天时间绰绰有余,若是想要加重分量,就需要慢慢研究改良了。”说罢,他如获至宝般抱着绢帛,又拿起金条,脚步匆匆地告退离去,立刻召集墨家匠人着手打造。

秦风走出营帐,再次看到黑牛那副中间光秃、四周长发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开口:“要不我让亲兵给你两边脑袋上各绑一个小辫,遮掩一下?你这中间秃得实在太突兀了。”

黑牛梗着脖子,一脸坚毅地沉声道:“不!俺要牢记今日之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报此仇,绝不罢休!”

秦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暗道:牢记耻辱是挺励志的,可你这模样实在丑得晃眼啊。但念在黑牛刚刚舍命救了自己,他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不再打趣。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正是士卒们吃饱喝足、准备小憩片刻的时候,楚军的叫骂声又一次响彻秦军大营外。这一次,楚军显然是提前备好了骂词,三个百人队列成方阵,扯着嗓子整齐划一地问候秦风的十八代先祖,污言秽语连绵不绝,声音大得在秦军营帐中都能产生回音,听得人怒火中烧。

秦风坐在主帐中,听着帐外不堪入耳的叫骂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为何古往今来那么多将领受不了敌军的激将法,冲动出兵,实在是这些骂词太过难听,十万秦军将士都在营中听着,若是一味隐忍,日后他这个主将在军中再无威信可言。

就在秦风压不住火气,想要派人出去对骂回去的时候,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十三满脸惊喜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十多名墨家工匠,合力推着一架带着木轮、体型庞大的木质器械。这架投石机打造得颇为粗糙,木料拼接之处略显简陋,若不是秦风知晓其中原理,根本看不出这是能抛掷重物的机关。

“将军,投石机造好了!”墨十三兴奋地喊道。

秦风走上前,打量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开口问道:“这玩意能投多远?”

“回将军,二十斤以内的重物,最远可抛射三百步!”墨十三朗声回道,语气中满是自豪。

“好!”秦风眼中精光一闪,亲自上前操作,拉动绞盘,将投石机的承载托盘用粗大的麻绳死死固定,蓄足力道。随后他转头对着帐外大喊:“黑牛!把营帐后的马桶拿上来!”

黑牛一听,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捂着鼻子干呕起来:“呕!老大,这种脏活累活能不能换个人干!呕!俺好歹也是个亲兵队长,怎么能干这种事……”

“闭嘴吧你!赶紧搬上来,老子要给钟离眛送一份大礼!”秦风厉声打断他。

黑牛不敢违抗,只能捏着鼻子,踉踉跄跄地搬来一个装满的马桶,小心翼翼地放在投石机的托盘上,那股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放下后立刻逃也似的跑开,远远地躲到一边。

恶臭扑面而来,秦风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死死盯着两百步外叫骂的楚军队列,找准钟离眛的位置,猛地挥刀斩断了固定托盘的绳索!

只听“咻”的一声,托盘瞬间弹起,满满一桶污秽之物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又优美的弧线,朝着楚军的方阵狠狠抛洒而去。

此时的钟离眛,正站在两百步外的军阵前得意叫骂。他深知,两百步已是秦军弓弩的极限射程,在这个位置,秦军根本伤不到他,绝对安全。可下一秒,他头顶的天空突然落下密密麻麻的“雨点”,猝不及防之下,楚军士卒们纷纷被浇了一头一身。

“怎么突然下雨了?这太阳还这么大呢!”

“不对啊,这雨味儿怎么这么冲?刺鼻得慌!”

“不好!秦军在投毒!快跑啊!”

“艹!不是毒!是特么的屎!漫天都是屎啊!”

楚军将士瞬间懵了,一个个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恶心。他们征战多年,见过刀光剑影,见过毒箭火攻,却从未见过如此不讲武德的打法!两军对阵,要么正面厮杀,要么机关算计,哪有直接泼洒粪便的?秦军主将到底是谁,也太狗、太不要脸了吧!

钟离眛更是气得血气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指着秦军大营的方向怒吼:“秦风狗贼!你有本事就出营与我正面厮杀!暗箭伤人也就罢了,如今竟投屎辱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一坨污秽之物精准地砸在了他身上那套明艳的血红战甲上,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流淌,刺鼻的恶臭钻入鼻腔。钟离眛只觉得眼前一黑,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身边的亲兵见状,再也顾不上许多,顶着漫天落下的污秽之物,一左一右架起钟离眛,头也不回地往后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都尉大人!快跑吧!咱们是斗不过这种不要脸的狗东西的!再不走,咱们都要被浇成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