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王翦站在秦军主帐之中,望着淮河南岸冲天的火光,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征战数十载,历经大小战事不下百场,向来算无遗策,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

按照他的推演,楚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即便面对大秦四十万大军,最起码也能坚守半年之久,双方必定会陷入漫长的对峙消耗。

可现在,不过一夜之间,楚营居然自己炸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淮河,喊杀声隔着河水都清晰可闻,混乱程度前所未有。

王翦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敲击着案几,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不用想了,必定是秦风那小子搞的鬼。”

除了他,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一场灭国大战,搅和成这般荒唐又离谱的模样。

尽管满心无奈,可王翦身为全军统帅,绝不会因战局诡异便乱了方寸。他当即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对着帐外厉声下令。

“传令!左军、中军、右军,共计四十万主力大军,缓缓压进!步步为营,不可冒进!”

“后军交由老将杨端和亲自坐镇,随时准备驰援前线,接应前军各部!”

军令一出,秦军大阵立刻运转起来。

甲胄铿锵,步伐整齐,四十万秦军如同一片黑色钢铁洪流,朝着淮河一线稳步推进。大地在马蹄与脚步之下微微震颤,一股肃杀之气,笼罩了整片战场。

而此刻的淮河南岸,楚军大营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景驹骤然发难,六万心腹大军反戈一击,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捅进了楚军心脏位置。项燕的中军毫无防备,从上到下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第一个遭了殃的,便是彭尚。

这位楚军将领堪称不折不扣的大怨种,他麾下两万兵马恰好驻守在中军前方,成了景驹复仇之路上的第一道障碍。

几乎是眨眼之间,彭尚的部队便被景驹的人马团团包围,刀光剑影交错,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景驹站在青铜战车之上,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手中长戟左劈右砍,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花。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哪里还有半分楚国贵族的优雅模样,活脱脱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杀!一个不留!”

两军短兵相接,彭氏族本就猝不及防,在景驹部不要命的冲锋之下,阵型瞬间被撕裂、贯穿,士兵如同割草一般倒下。

彭尚站在战车上,看着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景驹越来越近,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他慌忙挥剑磕开一支迎面射来的流矢,声嘶力竭地怒吼:“景驹!你踏马是不是疯了!我们都是楚军啊!”

景驹仰天狂笑,笑声凄厉,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疯了?对!老子就是疯了!”

“项氏和负刍杀我全家,屠戮我景氏满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我要杀他们全家!让他们偿命!”

彭尚一听,当场委屈得眼泪直流,几乎要哭出声来,扯着嗓子吼道:“那你去找项燕!去找楚王啊!你打我干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

景驹戟尖一指,语气冰冷而粗暴:“你两万大军横在中军前面,挡了老子的路,我不打你打谁?”

彭尚一愣,当场卡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走?我现在就走,行不行?”

“快滚!”

彭尚哪里还敢多留半秒,当即一咬牙,不顾身份体面,直接趴在战车上,对着景驹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

保命要紧,什么脸面、礼数,此刻全都不重要了。

眼前的景驹就是一条彻底疯魔的恶犬,谁撞上谁倒霉,能少挨一刀是一刀。

磕完头,彭尚二话不说,带着麾下一万多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朝着淮水西侧疯狂逃窜。

景驹并未下令追击。

在他看来,彭尚的败军四散而逃,反而能直接冲击楚军左翼大营,让本就混乱的楚军更加首尾不能相顾,这远比追杀一群溃兵更有价值。

他转头望向秦军大营的方向,目光复杂,心中默念不止。

“秦风啊秦风,你答应过我的,你千万不要负我……”

此刻的景驹,早已万念俱灰。

妻子儿女惨死,他尚且可以当作贵族争权的代价,可他连血脉传承都被彻底斩断,往后余生再无半分指望。活着对他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唯有复仇的烈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他很清楚,秦风大概率是在利用他,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可那又如何?

即便秦军此刻不出击,他也会一路杀到底。

他只要项燕的人头,只要楚王负刍被碎尸万段,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诸君!随我杀!今日事成,我景驹必以国士之礼报答诸位!共富贵,同生死!”

景驹怒吼震天,战车隆隆向前,六万大军如同疯浪,狠狠撞向楚军中军大营。

指挥高台上,项燕早已被惊醒。

他一身戎装,面色沉重如铁,负手而立,冷冷俯瞰着营中自相残杀的惨状,眼神之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凝重。

彭尚虽然不战而逃,却也硬生生替他争取了小半个时辰的宝贵时间。正是这片刻喘息,让项燕得以勉强调兵遣将,稳住了部分阵脚。

楚王负刍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地走到项燕身后,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大将军,大楚……大楚还有希望吗?”

项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负刍,目光坚定如铁:“大王,只要您活着,大楚就还有希望。”

负刍却猛地摇头,牙关紧咬,语气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不!寡人不走!寡人要与大楚将士共存亡!寡人要坚守此地!”

项燕没有时间与他多做纠缠。

他目光一扫,只见景驹的部队已经与钟离眛的守军厮杀成一团,喊杀声越来越近。而更远处,秦军前军大营已然倾巢而出,章邯率领大军猛攻楚军右翼。

右翼守将昭英本就是酒囊饭袋之辈,平日里只会溜须拍马,真到了战场上,哪里是章邯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楚军右翼便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放眼望去,整个楚军营帐支离破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昔日强盛的大楚铁军,竟在一夕之间沦落到这般境地。

项燕心一横,不再犹豫,厉声大喝:“项梁!率领三千铁骑,立刻保护大王渡过淮河,撤往后方安全地带!不得有误!”

“寡人不走!项老将军,寡人要与你同在!”负刍嘶吼挣扎。

“大王,得罪了!”

项梁咬牙下令,几名亲卫立刻上前,半架半扶着拼命挣扎的负刍,朝着营外撤退而去。

项燕望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长长一叹,声音苍凉而决绝。

“国之将亡,必有忠臣殉国,以唤醒黎民百姓之觉醒。大楚,便从项燕开始吧!”

中军大营前,钟离眛正左支右绌,苦苦支撑。

他刚张弓搭箭射翻一名冲上来的景氏士卒,便有敌人趁机摸到身侧。钟离眛果断丢弓提枪,一枪刺穿对方胸膛,可抬头一看,景驹竟已杀到了近前。

看着浑身浴血、形同厉鬼的景驹,钟离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不值。

明明都是楚人,明明不久前还并肩站在同一条战线,共抗暴秦,怎么转眼之间,就必须刀兵相见,自相残杀?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群人面对秦军的时候唯唯诺诺,可杀起自己人来,却一个个重拳出击,悍不畏死。

贵族之间的阴谋龌龊,钟离眛不懂,也不想懂。

他抬枪横挡,硬生生架开景驹劈来的利刃,沉声喝道:“景驹!何至于此啊!你别忘了,你也是楚人!楚国内乱,只会让秦人得利!”

景驹如同杜鹃啼血,发出凄厉的嘶吼:“楚人?你们还把我当楚人吗?”

“项氏联合负刍,杀我妻儿,灭我宗族,斩我血脉,让我景氏彻底从大楚除名!这就是你们待我的方式?”

“你告诉我!这算什么楚人!你说啊!”

钟离眛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

他扪心自问,若换作是他遭遇这般灭门绝后的惨祸,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不是叛乱,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复仇。

景氏族人更是疯魔一般。

他们深知,一旦景驹败亡,他们这些家臣亲族回到楚国,只会被其他贵族肆意瓜分,男的为奴,女的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搏一个泼天富贵,搏一条生路。

“杀!杀!杀!”

呐喊之声震彻云霄。

景驹状若疯魔,一刀重过一刀,势大力沉,短短片刻之间,竟将钟离眛死死压制。景氏士卒士气大振,攻势越发凶猛,眼看就要将中军大营撕开一道缺口。

“守住!都给我守住大营!”

钟离眛咬牙死战,鲜血染红了衣甲,却依旧死战不退。

他相信项燕,相信这位楚国最后的支柱,一定会力挽狂澜。

果然,不过片刻,瞭望塔上令旗骤然招展。

项燕亲自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火红战甲,在火光之中如同跳动的烈焰,那是楚国将士心中最后的热血与希望。

有了主帅坐镇指挥,原本慌乱无措的中军十三万项氏亲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不再是无头苍蝇,阵型迅速收拢,战力节节回升。

景驹部的压力,骤然暴涨。

大军左右两翼被项氏亲军层层包围,步步压缩,好不容易冲到距离中军大营仅剩二十步的位置,竟被硬生生打退了回来。

景驹身上连受三创,鲜血浸透衣甲,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可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挥舞长戟,大呼酣战,率领残部一次又一次朝着项氏族兵发起决死冲锋。

钟离眛心中雪亮。

秦军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楚营发生如此惊天内乱,秦军必定会趁乱猛攻,一举踏平楚军。

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以最快速度斩杀景驹,平定内乱,重整阵型,迎战四十万秦军。

想到这里,钟离眛眼神一厉,瞅准空隙,翻身取下三石硬弓,双臂发力,弓弦拉得浑圆如满月,箭尖直指战车上的景驹。

只要这一箭射出,景驹必死无疑。

可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齐吼,从楚军大营之外轰然炸响。

“风!”

“大风!”

“大风!”

这是秦军的冲锋号角!

是大秦铁骑压境的死亡宣告!

景驹反应极快,当即调转战车,厉声喝道:“撤退!全体撤退!”

景氏部众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钟离眛瞳孔骤缩,一股死亡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毫不犹豫,一个翻滚直接钻入青铜战车之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隐蔽!快隐蔽!”

可惜,已经晚了。

营中的楚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

凄厉刺耳的破空之声,响彻天地。

无数支秦军硬弩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如同倾盆暴雨,朝着混乱不堪的楚军中军大营,狠狠泼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