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除夕之夜的的301次列车

日子像南岭山间掠过的风,一溜烟就刮到了大年三十。

郴江整座城市便笼在一层淡青色的炊烟里,混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和油炸食物的暖香。

从中午开始,鞭炮声此起彼伏的,远远近近,噼噼啪啪,像一整锅滚烫的豆子在不停地爆开,炸出一地的红纸屑,空气里满是那股好闻的、略带辛辣的火药味儿。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年夜饭,八仙桌被挤得满满当当,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菜层层叠叠。大人们互相敬酒祝福,孩子们则眼巴巴等着那道全鸡或全鱼上桌——那是不能立刻动筷的,要留着“看碗”,寓意年年有余。

长辈掏出早已备好的压岁红包,塞进孩子们的新衣口袋,换来一声声清脆的“恭喜发财”。

可惜方旭东他们享受不了。

按队上的排班,他们组今夜要值乘郴江开往花城的 301次列车,这个除夕注定要在哐当行驶的火车上熬过去了。

为此张建军一肚子怨气,嘴里不停嘀咕:“凭啥每次除夕都是我们组执勤?去年是,今年又是,也太不公平了!”

师父周忠益也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着烟,眉头皱着烟蒂扔了一地,显然心情也不好。

方旭东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大年三十跑一趟花城也无所谓,可惜的是看不到春晚了。

八十年代的春晚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他前几天翻电视报,还特意用铅笔圈了节目: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羊肉串》,姜昆、唐杰忠的相声《照相》。

看来只能看回播了。

站台上也是冷冷清清,旅客很少,列车一声长笛之后,缓缓驶离郴江站,车头灯光劈开浓稠的夜色,一头扎进南岭山脉的黑幕里。

硬座车厢里空荡荡的,亮着的灯管不过三排,惨白的光线斜斜切过冰冷的座椅,在寥寥几个乘客身上投下瘦长的影子,四下静得瘆人。

轮轨撞击铁轨的“咣当、咣当”声,没了平日车厢里的人声嘈杂,反倒显得格外清脆,像钟摆般敲在岑寂的冬夜里。

因为是除夕,前往花城的旅客少得可怜,不管是乘务员还是乘警都清闲了不少。

周忠益半躺在乘警室的下铺,烟卷夹在指间,慢悠悠哼着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调子时高时低走了板。

张建军蜷在中铺,怀里抱着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指尖反复拧着旋钮,铆足了劲想搜中央台的春晚直播。

可列车钻在深山里,信号时断时续,喇叭里只窜出“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偶尔蹦出几句锣鼓点,转瞬又被噪音吞了进去,他烦躁地砸了砸收音机外壳,也没半点起色。

方旭东躺在最上铺,手里翻着本新买的《花城》杂志,目光却飘向腕上的旧手表——快八点了。

他合上书,从上铺撑着跳下来,利索地披起厚重的军大衣,棉扣一颗颗系严实,手铐、警棍别在腰间,硌着腰侧的布料。

跟师父轻声打了个招呼:“师父,我去车厢里转一圈。”随即推开门裹着一股冷风走了出去。

经过餐车时,里面亮着暖黄的灯,一股面香和肉馅的香味飘了出来,暖烘烘的,是这趟冷清的列车上唯一一点像“年”的味道。

厨师长老刘正擀着饺子皮,列车长和几个乘务员围在一张餐桌旁,你捏褶、我放馅,说说笑笑的,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混着谈笑声热闹得很。

瞧见方旭东巡逻过来,列车长挥着沾了白面的手,笑着招呼:“小方,巡完了没?等会儿叫上你师父,过来一起吃顿热饺子!”

“好嘞.......”方旭东笑着应下,脚步没停。

他穿过安静的硬卧车厢,来到 5号硬座车厢。

这里更静,一推开门,那种与窗外万家灯火格格不入的孤寂感便扑面而来,整节车厢里,总共只坐了五个人。

方旭东扫了一眼。

最前面靠窗的位置,坐着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便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眼神看着窗外,看上去有些沧桑。

中间是胖胖的年轻人,看样子像个体户,脚下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会儿看看腕上崭新的电子表,一会儿扒着窗户极力向外张望。

再往后是一对母子。母亲二十多岁,穿着碎花棉袄,梳着整齐的发髻,面容憔悴却干净。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孩子已经睡着,身上裹着一件宽松的男式外套,显得格外瘦小。

最后一排靠过道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知识分子模样戴着眼镜,就着顶灯昏黄的光线,在一本笔记本上刷刷写着什么,异常专注。

方旭东记得,这个老人是从坪石镇上车的。

他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查票,只是放轻脚步安静地从几人身边走过。转了一大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又折了回来,站在车厢连接处,习惯性地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烟草的味道刚散开,餐车里饺子的香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混合着面香和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方旭东心里嘀咕着。

郴江一带的习俗,大年三十从不吃饺子,多是年糕、糍粑配着家常菜。可在这翻山越岭、条件简陋的绿皮火车上,能吃上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已是非常难得的年节享受。

就在这时,女人怀里的小男孩似乎被香味或者颠簸弄醒了,小眉头一皱紧接着哭了出来,突然打破了车厢的宁静:

“哇——妈妈,我要回家……我饿,我要吃饭……”

女人窘迫地搂紧孩子,低声哄着:“宝儿乖,再忍忍,等到花城见到爸爸,咱就能吃好的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网兜,最后拿出一个冷馒头出来,孩子看了一眼,嘴瘪得更厉害。

“我不要,我要吃饭......”

孩子越哭声音越大,女人手足无措地拍着孩子的背,眼圈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