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误解的漩涡

王婆是傍晚时分跑回来的。

那时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胸口伤还没好利索,抡斧子时扯得生疼,但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院门被“砰”地撞开时,我吓得斧子差点脱手。

王婆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那身崭新的绛紫色绸衫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半边,鎏金簪子歪斜地挂着,摇摇欲坠。

“武、武大……”她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你家娘子呢?”

我放下斧子,擦了把汗:“在灶房。王干娘这是……”

“出事了!出大事了!”她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颤,引得隔壁几家都有人探出头来看。

潘金莲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王婆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干娘怎么了?”

王婆一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她冲过去,一把抓住潘金莲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金莲啊!你、你可害苦我了!”

潘金莲被她拽得身子一晃,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干娘有话好好说。”她想挣开,但王婆抓得死紧。

“好好说?我还怎么好好说!”王婆声音里带了哭腔,“那纸条……那纸条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潘金莲脸色变了变。

我适时地凑过去:“什么纸条?干娘您慢慢说,别急。”

王婆松开潘金莲,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开始抹眼泪:“今日我从你家出去,心里欢喜,想着西门大官人竟对我……对我有那般心思……我就、我就直接去西门府了!”

我差点没憋住笑。

潘金莲脸色更白了。

“我到了西门府,门房说大官人在书房会客。”王婆抽抽噎噎地,“我说有要紧事,非见不可!等了小半个时辰,大官人总算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浑身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我把那纸条给他看,说……说感谢大官人厚爱,可我这把年纪了,实在担不起这般情意……我还说,金莲你也知道这事,还帮着我绣鞋样……”

王婆猛地抬头,瞪着潘金莲:“你知道大官人什么反应吗?”

潘金莲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

“他……他先是愣住,然后接过纸条看了又看,脸都青了!”王婆拍着石桌,“他说:‘王干娘,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字迹一看便是女子所书,且内容……’”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他说这定是有人戏弄于我!还问我到底从哪儿得来的!我、我能怎么说?我只能说从你家鞋样里发现的……大官人一听,眼神就变了!”

潘金莲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的枣树。

“他问我……”王婆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后怕,“他问我,你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可曾提起过他?我说……我说你前日身子不适,没去茶楼,但也没说什么……”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大官人就让我走了。”王婆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潘金莲,“金莲,你老实告诉我,那纸条……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隔壁探头的邻居都缩了回去,但我知道,他们一定竖着耳朵在听。

潘金莲站在枣树下,垂着眼。暮色四合,最后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

“干娘,那纸条不是我写的。”

王婆一愣。

“不是你?那是谁?!”

“我不知道。”潘金莲抬起眼,目光扫过我,又回到王婆脸上,“许是哪个街坊顽皮,塞进鞋样里戏弄人的。又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是有人想挑拨离间。”

王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她看看潘金莲,又看看我,眼神狐疑不定。

我在心里给潘金莲竖了个大拇指。

这应对,绝了。

既撇清了自己,又把水搅浑,还隐隐暗示有人要害她。

“可、可这字迹……”王婆还不死心。

“字迹可以模仿。”潘金莲淡淡道,“干娘若不信,可以拿去给识字的先生瞧瞧,看是不是我的笔迹。”

这话一出,王婆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证据。而且真闹大了,对她也没好处——一个老婆子拿着“情书”去找西门庆,已经够丢人了。

“唉……”王婆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衫,“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这事……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着潘金莲,眼神复杂:

“金莲啊,往后……往后咱们还是少来往吧。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说完,她踉踉跄跄地走了。

院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潘金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丝暗红的光。蝙蝠开始在屋檐下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微而密集。

潘金莲还站在枣树下,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锅铲,递给她。

她没接。

“你信么?”她忽然问,声音飘忽,“信那纸条是别人塞的?”

我握着锅铲,木柄被我的手汗浸得发潮。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西门庆信不信。”

她猛地转头看我。

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

“你……”她嘴唇动了动,“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太多了。

但此刻,我只能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让你好过。”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蝙蝠都归巢了,天色彻底黑透。

“饭要糊了。”她终于说,接过锅铲,转身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没回头:

“武大。”

“嗯。”

“若真有人不想让我好过,”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会怎么办?”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答应过你,要让你日子过得舒坦点。”

灶房里传来她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掀帘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张纸条引发的漩涡,正在慢慢扩大。

而漩涡的中心,不止有西门庆和王婆。

还有我和她。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一阵发凉,却又隐隐生出一种奇怪的、近乎兴奋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