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东子见家长

三个月之后，东子的澡堂子正式营业了。

这一天王卫国在澡堂子门口搭了一个歌舞台子，请了本市小有名气的歌手在台上献唱，擦边小舞蹈一扭，再加上现场音浪滔天，吸引了不少年轻人过来捧场。

东子穿了身不咋合身的西装，带着一脸的喜气，分别与黄雨晴、王卫国以及他的小妈，站在拱门的两侧，招呼着往来的客人。

黄刚叫来了三辆钢厂的东风大卡，在澡堂子不远处的马路上嘎吱一停，从上边呼啦啦下来三十多号人，清一色的灰色钢厂制服。每个人的手里都擎着一只花篮，场面很是气派。

“东子！快快快，找人来接一下。”黄刚站在马路边上，隔着十多米的距离，扯开嗓门叫喊道。

东子和黄雨晴一瞧这架势，对视一眼，笑了。

“我艹，咱哥这排场给的够足的啊！”东子高兴地有些过头了，不自觉地在黄雨晴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黄雨晴回身给了他一脚。

“王东子你想死啊！赶紧接我哥去！”

东子撒丫子就跑了过去，撕开一包大前门，挨着发了一圈，没够，又撕开一包。

“这些花篮摆哪儿啊？东子？”

“挨着这路摆呗。一直通到我店门口，不挺气派？是不是刚哥？”

“那就摆上！”

这些花篮从马路边上，间隔一米放一个，一直排到了店门口还有富余。

东子引着黄刚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看到这奇怪的布局，黄刚不禁挠起了头。

“我说东子，你这咋都是单间啊？整得跟饭店似的。你是咋想的？”

东子则是一脸的坏笑，“刚哥，咱这是特色服务。啊，我这就叫家庭浴房，这名字一听就很正规，是不是？”

一听这话，再一瞅东子这副贱样，黄刚就啥都明白了。他拧着脸瞅着东子，骂道，“东子，你这不学好啊你。”

东子赶紧辩解道，“刚哥，我没有不学好。特色经营嘛！”

自打东子的澡堂子开业，生意意料之中的火爆。不光店里的生意火爆，门口也挺热闹——附近摊位上的人朝这边投过好奇的目光，甚至有好事者，围在店门口张望，看到有漂亮的男女相拥着进来，个个脸上泛起一阵艳羡的笑容。

东子丝毫不避讳别人异样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走到门口，冲着围观群众们说道，“别光在门口看啊，进来瞧瞧呗！我们这里头好几个项目呢，愿意泡大池子就泡大池子，愿意洗小池子就进包间。告诉你们啊，我这小单间可不得了，里头一个白瓷的浴缸，洗一水就放掉，特别的干净卫生。人家上海人就这样洗澡的！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围观的人听完东子的话，互相看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一个胆子大的问道，“老板，我瞧他们都一对一对的进去。那我没有女朋友，怎么办？”

“没有女朋友，就自个儿洗呗！”

“那没有人给我搓背啊。”

“那我给你搓得了呗，多大点事。”

东子的话引得一群人哄笑。回到店里，东子冲着柜台小妹抛了个媚眼，得意道，“你瞧见了没有，这些有贼心没贼胆的，都是潜在的客户。等哪一天他们尝到了甜头，一准疯了圈似的往这里头钻！”

黄雨晴这阵子不太愿意到澡堂子里，她觉得这门生意有些不正经。

好些天东子没去医院了，黄雨晴心里惦记着他，便蹬着自行车到了澡堂子。这时候东子正伏在柜台上摁计算器，看到黄雨晴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单据，笑着迎了上来。

“美女几位？”

黄雨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两位！我跟我男朋友洗个单间！”黄雨晴本意是说自己找了别的男朋友，想激一下东子。

没成想东子却没朝那方面想，而是激动地扯住她的胳膊，叫道，“你说话算话啊！咱这就去洗单间！”

“去你的！我说东子，你现在越来越不正经了！”黄雨晴本来就对东子不去找她心里窝火，这又被东子将了一军，心里更是火大，劈头盖脸地就给了他一顿骂。

东子赶紧赔笑道，“我开玩笑，你咋还当真了！再说了，咱们就是干这个的，你咋还瞧不起咱们自己的生意了？你过来瞧瞧，我这一天挣了多少！”

黄雨晴哪有工夫看他的账本，仍然没好气地说道，“我哥让你找时间去我家一趟，你啥时候有时间？”

东子也不傻，这话里的意思是要见家长了啊？东子眨巴了下眼睛，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去、去你家啊？见家长？”

“算是吧。”

东子有些不自信起来，“你瞅瞅我这样，能行不能？”

黄雨晴仔细瞅了瞅他，打趣道，“现在不牛啦？你平时不都挺嘚瑟的吗，怎么这个小场面就害怕了？”

“我怕他们啥呀？要是搁半道上遇到他们俩人，我打他们一顿我都敢……”

“你放屁！”

东子这时候意识到嘴快说错了话，赶紧赔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这不是去见家长嘛，就跟卖猪似的，瞅瞅我值多少钱一斤。要是没瞧上我，那多寒碜。”

黄雨晴被他逼逼叨叨地整烦了，拧着眉头骂道，“你到底去还是不去？不愿意去拉倒！”

“去去去，肯定去啊。你啥时候休息？反正我哪天都行。”

“明天！”

东子原地起跳，“走啊，那买礼物去啊！”

第二天一早，黄雨晴便收拾妥当去了东子的家。王卫国昨天听了东子的汇报，知道他今天要去见黄雨晴家长，这才察觉自己失礼了。

他一大早就起来收拾自己，刮胡子、试西服，在床底下掏他的旧皮鞋。

东子很奇怪，他问道，“爸，你这是干什么呢？”

“你不是去见对方家长？那我不得跟着去啊？不然像什么话？”

东子一听这话，来劲了。“不是爸，你去干什么呀？当大电灯泡子？”

“你这孩子！婚约的事情不得家长定吗！你们俩小孩懂个屁！”

“爸，你可能整岔了，我就是去看看人家父母，还没到那一步呢！你着什么急！你别收拾了，不用你去。”

黄雨晴在屋外就听到父子两人在吵吵，差点被气笑了。为了避免尴尬，她站在院子外喊道：“东子，在家里没有？”

东子一撩门帘，伸出了脑袋。

“快进来。”

王卫国此时只穿了条大裤衩子，瞪了东子一眼，“不等我穿好衣服！”说完，抽起椅子上的裤子，钻进了屋里。

等黄雨晴进屋，王卫国也穿好衣服从里屋里走了出来。

“啊，雨晴来啦！”

“来了，叔！”

“今天叫东子去你家啊？你别看东子这小子平时不着调，但是心思密着呢。两位老人家，就算没看上咱家东子，也别说啥不中听的话，行吧？”王卫国这个样子倒真像个慈父了。

“放心吧，叔。我们家都是我哥当家作主。东子不都过了我哥那一关了？这事指定没问题。”

“哎哟，那最好了！”王卫国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出来。“丫头，这个你拿着！你瞧我吧，大老粗一个。东子当初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该给你包红包的，这事怪我做事不周！这个你拿着！”

黄雨晴有些蒙圈，“不是叔，你这是干啥呀？我不要！”

东子赶紧上来劝道，“雨晴，赶紧接了！这钱咱得要啊，给钱不要，那不傻了吗？”

两个大男人都挺实在，黄雨晴被催得不行，只得接下了。

出了院子，黄雨晴埋怨道，“东子，我咋能要叔的钱呢？那你到我家，我爸也没给你准备什么钱啊？”

“没准备就没准备呗，我又不在乎那个。”

“不是，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吧，就是我哥。你这澡堂子也开起来了，我哥说呀，东子这回走上正道儿了，你们俩的事情可以跟爸妈说了。这不，他就作主给我爸妈说了。我爸妈不放心我，非得让你去家里见见。就是这个意思，咱俩成不成还两说着呢！”

东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啥叫两说啊？”

“我又没卖给你！我也没跟你签什么契约！那还不是两说！”

东子也知道黄雨晴说者无心，便不与她计较。

东子本来想开着王卫国的皇冠牌小汽车去的，不过黄雨晴不答应，嫌太招摇。这下好了，两人蹬着自行车蹬了一身的汗，雪白的衬衫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透出一大片皮肤。

黄刚今天也请了假在家里等着。看到东子和黄雨晴进来，赶紧迎出来招呼。

“王东子！”黄刚冲着东子伸出了手，“第一回来我们家，欢迎欢迎！”

黄雨晴他爸原先在东平工业机械厂里当工会主任，官不大，但是有一股干部的派头。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体察下属的感觉。

“我听雨晴说了，你叫王东子！对不对？”黄爸站在沙发边上，冲着边上一指，“请坐！”

东子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黄叔，我叫王东子。”

“我听说你在西关整了间澡堂子？生意怎么样？”

“生意还行，一天进账百八十块的不成问题。”

“现在东平的经济不景气了，不比早些年那么生机勃勃了。一些老旧产业该淘汰就得淘汰——做工厂是这样，做小本买卖也是这样，都是与买方打交道，思路不变可不行。”

“是是是。”

“你经营澡堂子，虽然生意不大，但是也得有一个经营思路在里边，我说的对不对？”

“那肯定对。”

“我听说那间澡堂子是你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啊对，他干不下去了。”

“你说说你是怎么把它又给整活了？”老爷子看来对生意经挺感兴趣。

“我啊，我就是打差异化经营。以前他整大池子，那西关都是煤矿工人，多埋汰了，水一下子就黑了。我跟他思路不一样，我整小池子。小池子装修得精致，一水一换也不心疼，价格嘛我翻了三倍……”

“哦，这倒是个非常不错的思路。”

黄雨晴知道东子这里边的事，怕他一时得意说漏了，赶紧插进话来。

“爸，妈出去多长时间了，你要不出看看？”

老爷子这时候正聊得起兴，哪里肯走。他连连摆手道，“哎，她那么大一个人，还能走丢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完，又饶有兴味地问东子，“那你这样做的出发点和目的是什么呢？”

“出发点有几个啊，一个就是带老人洗澡不方便，整个包间，父子俩或母女俩一道洗，也方便。二个就是有些妈妈带着半大的男孩钻女澡堂子，这多讨人嫌，是不是……”

“但是这毕竟是少数啊。”

“所以说，这是我的出发点啊。那我的目的呢，就是让一些年轻人钻空子的嘛！我又不查他们户口本，人家说是两口子，我就信了他们呗……”

听了这话，老爷子差点被一口痰给噎死。黄雨晴眼看着东子要露馅，赶紧踢了他一脚。

东子赶紧改口。

“我这主要还是想打造一个平民会所，让老百姓花小钱，就可以享受大酒店里的私密包间服务……所以，呃，所以……会有很多人愿意过来。”

老爷子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父亲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我爸呀，他挺好。”

“嗯，父母身体好，是儿女的福啊。”

“哎，是是是……”

老干部也不知道要说啥了，平时嘴贫的东子也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时候老爷子突然站了起来，说道：“你妈怎么还没回来？你们先在家里坐着，我去菜市场里找你妈去。”

看到老爷子出门，东子抚着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黄雨晴瞅瞅他，翻了个白眼：“让你悠着点，你非逞能！这下说漏了吧！看你怎么收场！”

黄刚见状，呵呵笑道：“我觉得东子说得就挺好！做生意是为了啥？有钱挣不就得了，又没犯法。东子，这生意不磕碜！”

东子嘿嘿一笑，“还是刚哥懂我！一会儿跟你整点儿！”

“行！整点儿！”

自打这回进了黄雨晴的家门，东子就算是黄家的半个女婿了。有个女人管着，东子这阵子确实消停了不少，没惹什么事了。

一直到了快要入冬的时候，张建国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