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发那日，天色未亮，东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气依旧料峭。诺丁学院正门前的空地上，积雪被清扫到两旁，堆成灰黑的雪堆。寥寥几盏气死风灯挂在门柱上，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几辆蒙着厚实油布、由健壮角马拉着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车辕上凝着一层白霜。苏主任一身利落的灰色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皮坎肩，腰间那暗红色的酒葫芦依旧醒目。他负手立在车队最前方，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动，目光如电，扫视着陆续聚集过来的人员。

除了王圣，同行的还有另外五名学员。都是甲班中魂力达到十级、亟待获取第一魂环的佼佼者。其中就有柳风，这位青风隼武魂的少年，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还有石磊，石肤犀牛武魂，看向王圣的目光复杂，少了些以往的挑衅，多了些隐藏的不服与忌惮。另外三人，两男一女，王圣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都是甲班里实力靠前、平日话不多的角色。

两位随行的导师也到了。一位是王圣见过的吴导师（铁臂猿武魂），另一位则是个身形瘦削、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姓陈，武魂是追风豹，以速度见长，据说在学院导师中以侦查和袭杀能力著称。两人都已全副武装，腰间挎着兵刃，散发着干练的气息。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动员。苏主任见人到齐，简单清点了一下人数和装备，大手一挥：“上车，出发。”

王圣和柳风被安排在同一辆马车。车厢内还算宽敞，铺着干草和旧毛毡，散发着草料和马匹混合的气味。柳风主动对王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靠坐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调整状态。王圣也选了另一侧坐下，将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那对不离身的精铁护腕、以及苏主任额外给的一小包应急干粮和伤药）放在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目光投向窗外。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车队驶出诺丁城北门，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看了一眼学院的车队标志和苏主任腰间的令牌，挥手放行。

城市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覆雪的荒野、凋零的树林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天色逐渐放亮，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一些，露出背后苍白的天空。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车厢蒙着的油布上，沙沙作响。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和风声。王圣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心神内敛，一遍遍梳理着自身的状态。十二级魂力稳固，风雷属性初步融合，肉身在药浴和负重下持续强化，精神感知因猎魂森林和矿坑的遭遇而变得更加敏锐。一切，都处在最佳状态。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放松，反而有种猎手踏入未知领地前的沉静与警惕。

落日森林，猎杀五百年赤炎豪猪，这绝非易事。即便有苏主任和两位魂宗导师护持，魂兽临死反扑与森林本身的环境危险，仍需他独自面对。更何况，苏主任提及的诺丁城周边“不太平”，像一层阴影，笼罩在这次远行之上。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由远及近，很快追上了车队。

“苏主任！请稍等！”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

车队缓缓停下。王圣和柳风同时睁开眼睛，看向车厢前方。透过掀开的车帘缝隙，可以看到两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是两名身着武魂殿执事服饰的男子，正是马修诺和素云涛。

苏主任下了马车，眉头微皱：“马修诺大师，素云涛大师？二位这是……”

马修诺勒住马，翻身下来，对苏主任拱了拱手，神色严肃：“苏主任，打扰了。刚接到分殿紧急传讯，事关重大，需与您和贵院学员核实一二。”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几辆马车。

素云涛也下了马，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凝重。

苏主任略一沉吟，挥了挥手：“陈导师，你带车队继续前行，在前方十里处的茶寮等候。吴导师，你留下。”

车队重新启动，王圣所在的马车经过苏主任三人身边时，他隐约听到马修诺压低声音说道：“……城西北，旧矿坑方向，昨夜有异常能量波动……似与上次森林污染同源……分殿已派人探查，但……”

马车渐行渐远，后面的声音听不真切了。但“旧矿坑”、“异常能量波动”、“与上次森林污染同源”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入王圣耳中。

果然！矿坑的事情，被武魂殿察觉了！虽然他们未必知道是自己去过，但那里残留的污染气息和战斗痕迹，终究还是留下了线索。马修诺和素云涛此时追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核实”，更有可能是想确认学院这边，尤其是参与过猎魂森林事件的学员，是否与这新的异常有关联，甚至……是否有人隐瞒了什么。

王圣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对车外的对话毫不在意。

柳风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露出疑惑和一丝不安，看向王圣，似乎想说什么，但见王圣闭目养神，最终也忍住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但气氛却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路边的简陋茶寮前停下。茶寮不大，茅草为顶，土坯为墙，门口挂着个破旧的“茶”字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吴导师招呼众人下车，进茶寮稍作歇息，等待苏主任。

茶寮里烧着土炕，比外面暖和许多。众学员围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坐下，茶寮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哆哆嗦嗦地端上来几壶粗茶和几碟干硬的饼子。没人有胃口，只是捧着温热的粗陶碗暖手。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很煎熬。柳风几次欲言又止，石磊则显得焦躁不安，不时望向门外。另外三名学员也低声交谈着，猜测着武魂殿执事突然追来的原因。

终于，马蹄声再次响起。苏主任独自一人骑着马赶了上来，脸色比出发时更加严肃，眉头紧锁。他下马走进茶寮，目光在众学员脸上扫过，尤其是在王圣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刀，但很快移开。

“没事了，继续上路。”苏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打起精神，落日森林不是郊游之地。抓紧时间休息，后面的路还长。”

他没有解释马修诺和素云涛为何而来，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矿坑或异常波动的事情。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山雨欲来。

车队再次出发。这一次，车厢内的气氛更加沉闷。连最活泼的柳风，也失去了闲聊的兴致，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景致出神。

王圣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马修诺那压低的声音。武魂殿已经盯上了矿坑，甚至可能将之与猎魂森林事件联系起来。他们会不会追查到什么？唐三那晚的提醒，是巧合还是有意？如果武魂殿深入调查，会不会发现自己昨夜突破时的痕迹，以及……与那变异蜈蚣战斗留下的蛛丝马迹？

他需要尽快获取第一魂环，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复杂局面。落日森林之行，必须成功。

车轮滚滚，载着一车心思各异的少年，碾过积雪初融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的落日森林，疾驰而去。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漫长和颠簸。离开诺丁城管辖范围后，道路越发难行，有时甚至需要绕开被冰雪封堵的山路。夜晚在沿途简陋的驿站或村庄借宿，条件艰苦，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这趟远行的目的非同小可。

苏主任和两位导师轮流值夜，警惕性很高。王圣能感觉到，苏主任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审视。马修诺和素云涛的出现，显然给这位老魂王心头也压上了一块石头。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抵达了落日森林外围的一座小镇。小镇依托森林而建，是来往魂师和冒险者补给、交易、发布任务的中转站，远比诺丁城粗犷喧嚣。空气中弥漫着兽皮、药材、汗水、劣质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复杂味道。街道上随处可见携刀带剑、气息剽悍的魂师，以及穿着各色服饰、眼神精明的商贩。

车队在小镇唯一一家还算干净的旅店前停下。苏主任带着吴、陈两位导师进去办理住宿，安排事宜。学员们留在马车上等候。

王圣透过车帘缝隙，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小镇。夕阳的余晖给简陋的木屋和石板路镀上了一层血色。远处，落日森林那黑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林海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在暮色中散发出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那里，将是他获取第一魂环的地方。五百年赤炎豪猪，仅仅是开始。

而小镇的喧嚣之下，似乎也涌动着别样的暗流。他注意到，街道上偶尔有穿着武魂殿服饰的人匆匆走过，神色严肃。旅店门口，几个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佣兵，眼神不时扫过他们的马车，带着评估与算计。

落日森林，似乎也并不平静。

“都下车，今晚在此休整。明日一早，进入森林。”苏主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王圣的思绪。

他拎起行囊，跟在柳风身后，踏上了小镇粗粝的石板路。混合着各种气味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森林边缘特有的、湿润而腥臊的泥土气息。

新的挑战，即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展开。而身后的诺丁城，那隐约的污染阴影与武魂殿的追查，并未因距离的拉开而消散，反而如同无声的网，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