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醉遇教皇

椰林城的街,灯影幢幢,笑语晏晏。

雪洛川穿行在熙攘人流中,入目皆是成双结对的身影。姑娘们鬓边簪着刚买的花,小伙儿手里提着玲珑的灯,偶有擦肩而过的情侣低声私语,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这个“孤家寡人”的心上。

越看越烦。

他干脆脚步一拐,离开了主街,径直走向城中最为气派、灯火也最辉煌的那栋建筑——金尊阁酒馆。

跨过高高的门槛,喧嚣被稍稍隔绝在外。他无视了堂内众多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啪”的一声,将两样东西拍在了光可鉴人的台面上。

一枚雕刻着天斗皇室雪家徽记的皇子令牌,一张边缘镶着暗金色纹路的黑金储值卡。

正低头算账的掌柜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抬头看来,目光触及那令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与谄媚交织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

“皇子殿……”

“三楼雅间。”雪洛川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招牌酒,招牌菜,尽快。我很急。”

说完,也不等掌柜反应,他随手将令牌收回魂导器,转身就朝着楼梯口走去。

“是,是!贵人这边请!”掌柜哪里敢怠慢,连忙招呼过一名容貌清秀的侍女,“快,带这位贵人去天字一号阁!上好酒,上好菜!”

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上行,喧嚣渐远。三楼格外安静,走廊两侧的门扉紧闭,透着雅致与私密。

天字一号阁位于走廊尽头,空间极为宽敞。雪洛川挥退了想要伺候的侍女,独自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正是椰林城最美的夜景。万千灯火如星辰般铺展到视线尽头,河流宛如缀满光点的缎带,穿梭其间,更远处,隐隐能看到海面上渔船的点点星火。整座城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浪漫的光晕里,美得不似人间。

难怪被称为恋爱圣地。

先前引路的侍女并未立刻退下,而是捧着酒壶和温好的酒杯,安静侍立一旁。见雪洛川望着窗外出神,她机灵地轻声道:“阁下,我们金尊阁的天字一号阁,是观赏全城景致最佳的位置。其余几间天字号,视野都远不及此。这间阁子,通常只留给最尊贵的客人。上一位在此赏景的,还是武魂殿昔日的圣女,如今的教皇冕下呢。”

比比东?

雪洛川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伸手从侍女托盘中取过斟满琥珀色酒液的夜光杯。

“知道了,下去吧。”

侍女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阁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距离过滤得模糊的欢声笑语。雪洛川晃了晃杯中酒液,凑到唇边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看着月下万家灯火,成双成对的剪影,再看看杯中倒映的、形单影只的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烦闷,混合着酒意,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忽然站起身,举杯对着那轮明月,脱口念道: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声音在空旷的阁子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落寞。他不再看窗外,转身坐回柔软的沙发里,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起来。美酒入喉,却化不开胸中块垒,反而让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翻腾。

不知不觉,酒壶已空了大半。雪洛川只觉得脸颊发烫,眼前景物有些微的重影,思绪也开始飘忽。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阁子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名身着深紫色华丽长袍、脸上罩着同色面纱的身影,迈着平稳而冷漠的步伐走了进来。来人身材高挑挺拔,一时间竟难以分辨男女,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将阁内原本暖融的氛围瞬间冻结。

酒馆掌柜佝偻着腰,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额头全是冷汗,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这位贵人,他、他是……”

雪洛川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把门带上。”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然而,那紫袍人却恍若未闻。一道不容置疑、冰冷中带着无上威严的御姐音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三息之内,滚出去。”

伴随话音,一股虽极力收敛、却依旧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如同冰山一角般悄然弥漫开来!

封号斗罗!

若在平时,清醒状态的雪洛川察觉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要么立刻呼唤尘勋或墨无痕,要么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但此刻,酒意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和谨慎。

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忿涌上心头。他先来的!他花了钱的!他想一个人静静都不行吗?

“凭什么……我先来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紫袍人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微微一顿。下一瞬,似乎被这幼稚的顶撞和哭腔激起了不悦,她并未再开口,只是袖袍轻轻一拂。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深紫色魂力,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射向沙发上的雪洛川!这一击看似随意,但其中蕴含的力道,足以让一名魂圣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雪洛川额头正中,那海神三叉戟的烙印骤然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湛蓝光华!

嗡——

一层柔和却无比坚韧的蓝色光罩凭空出现,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深紫色魂力撞在光罩上,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便消散于无形。

瀚海乾坤罩,自动护主!

攻击被挡下,雪洛川似乎更委屈了,酒精彻底放大了他的情绪。

“哇——!”

他竟真的哭了出来,眼泪说来就来,一边哭一边含糊地控诉:“你怎么这样啊……我新来的……你还打人……呜呜呜……”

紫袍人:“……”

面纱下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她似乎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烦躁。不见她如何动作,又是数道更为凝练的紫色光芒接连射出,从不同角度袭向那蓝色的光罩。

砰砰砰!

闷响连连,光罩稳如磐石,连晃动都欠奉。反倒是雪洛川的哭声,在攻击的伴奏下,越发“嘹亮”和“伤心”了。

一时间,奢华雅致的阁子里,只剩下孩子般(虽然他已经十三岁但醉后行为更像孩子)的嚎啕大哭,和紫袍人身上散发的越来越冰冷的低气压。

僵持了足足十几息。

紫袍人终于放弃了继续攻击的打算。她似乎极其无奈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我这是……什么事啊。)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无语。(不过出来散散心,怎么就碰上这么个……)

她看着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毫无形象可言的少年,那层冰冷的气势,莫名地消散了一些。沉默片刻,她竟迈步走了过去,在沙发旁停下。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地,轻轻拍了拍少年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别哭了。”声音依旧清冷,但刻意放柔了许多,与刚才那命令人“滚出去”的语调判若两人,“……有什么委屈,可以说。”

或许是这难得的、生疏的温和触碰,或许是酒精彻底麻痹了神经,也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穿越的迷茫、身份的危机、修炼的艰辛、今夜被对比出的强烈孤独……),雪洛川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将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借着酒劲,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出生……母亲就没了……三岁,大哥就在我饭菜里下药……我没吃,给下人吃了,下人死了……我装病躲过……父皇也不喜欢我……”

“觉醒武魂那天……好多人想我死……我每天都怕……”

“今天……我带他们出来玩……结果他们都成双成对的……街上也是……就我一个……”

“我来喝酒……你还要打我……我想我母后了……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夹杂着哽咽。那些真真假假的“悲惨童年”(部分艺术加工),配合着他此刻涕泪横流的可怜模样,竟有一种诡异的、令人心酸的感染力。

紫袍人静静地听着,拍着他后背的手,动作从生硬慢慢变得自然了一些。

当听到“我想我母后了”时,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面纱下,那双深邃紫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楚,有冰冷,还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小雪……)

她心中某个被坚冰尘封的角落,似乎被这少年无助的哭声,轻轻触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她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将他轻轻揽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哭吧。”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哭出来……就好了。”

雪洛川似乎找到了依靠,将脸埋在那带着淡淡冷香的紫袍里,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蹭了对方一身。

紫袍人没有推开他,只是那样抱着,像抱着一只受伤的、寻求安慰的小兽,望向窗外的眼神,却空洞而遥远。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凌乱的沙发上。

雪洛川皱着眉,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一件质地柔软、带着淡淡冷香的深紫色华丽长袍,从身上滑落。

他愣住,抓起袍子。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支离破碎却又清晰地涌回脑海——

花灯节……一个人喝酒……对月独酌……门被踹开……紫袍人……攻击……瀚海乾坤罩……自己好像……哭了?还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最后……好像还被抱了?

“椰林城……紫袍……花灯节……天字一号……上一个客人是比比东……”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雪洛川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昨晚那个紫袍人……是比比东?!

那个未来会成罗刹神、心狠手辣、干掉了自己老公(千寻疾)的武魂殿教皇比比东?!

自己不但没死,还在她面前哭得像个一百斤的孩子,最后好像……还被安慰了?这袍子……

雪洛川猛地跳起来,对着窗外的天空,极其诚恳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海神保佑!瀚海乾坤罩万岁!感谢大佬救我狗命!”

拜完,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件价值不菲、意义非凡的紫袍胡乱塞进魂导器,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完了完了,墨叔和尘叔一晚上没见我,肯定急疯了!还得赶紧去武魂城呢!”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拉开阁子门,也顾不上理会楼下掌柜和侍者惊愕的目光,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金尊阁,朝着他们租住的那个小院方向,狂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昨晚,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