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的时间,不疾不徐。
雪洛川没有动用魂力飞行,也没有催促车马。他选择了最普通的方式——乘着马车,偶尔步行,穿过一座座城镇,踏过一片片田野,翻越连绵的山丘。
这四年在海神岛的苦修与磨砺,加上这一个半月看似悠闲的旅程,让他沉淀了许多。窗外掠过的炊烟、田间劳作的农人、市井中为生计奔波的魂师与平民……这些鲜活的画面,一点点冲刷掉他心底最后那层“旁观者”的疏离。
这个世界,早已不再是纸页上虚构的故事。尘勋、墨无痕、影部的八人,还有海神岛上那些面孔……他们不再是系统面板上冰冷的代号或剧情里的工具人,而是有温度、有情感、会同他笑骂、会为他担忧的同伴,是亲人。
天斗城巍峨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雪洛川心中并无多少近乡情怯的波澜,反倒有种审视般的平静。
……
天斗皇宫,御书房。
雪夜大帝刚批完一摞奏折,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香茗,轻呷一口,眉眼间透出些许放松。
就在他放下茶盏的刹那,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他身侧探出,极其自然地拿起了那只空杯,另一只手提起紫砂壶,稳稳地斟了七分满,然后凑到唇边,也品了一口。
“父皇,”带着些许笑意的清朗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这御书房的防卫,可是越来越疏懒了。儿臣都站了好一会儿了。”
雪夜大帝动作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自己的杯子,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与无奈:“朕又何尝不知。只是四年前你离宫不久,毒斗罗独孤博及其满门十八口,一夜之间尽数被杀,尸骨无存。帝国唯一一位还算有些关联的封号斗罗,就这么没了。如今宫中高端战力空虚,有些地方,难免力有未逮。”
雪洛川端着茶杯,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凝重,低声道:“竟有此事……可惜了。”心中却是一片漠然:(我知道,人是我让墨叔去杀的。)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几,语气恢复了平静:“父皇,儿臣舟车劳顿,想先回偏殿歇息。此番回宫,主要是向父皇与大哥请安,不日便将再次外出历练。”
雪夜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四年不见,这个儿子身上的变化大得惊人,不仅仅是外貌气质,更有一股内敛的、连他都有些看不透的深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自己万事小心。”
“儿臣告退。”
……
次日,天光微亮。
雪洛川在久违的、属于皇子的奢华大床上自然醒来,刚坐起身,就看见床边早已安静侍立着两名容颜秀丽的宫女,手中捧着熨烫整齐的崭新衣物,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他下意识想自己接过,那宫女却已训练有素地俯身上前,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开始为他更衣,接着是洗漱、梳头,直至早膳被一样样精致地摆放在他面前。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无需他动一根手指。
雪洛川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心里却掠过一丝古怪的念头:(这就是雪崩那小子每天过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啧,突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乐意当个纨绔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算了,我这天赋和现在的实力,装废物纨绔怕是没人信,反而更惹眼。还是得靠拳头说话。)
用过早膳,他便起身前往太子东宫。
出示皇子令牌后,侍从恭敬地将他引入正殿等候。
坐在空旷华丽的大殿中,雪洛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算计的弧度。(千仞雪……好好替我经营这天斗帝国吧。等到果实成熟的那一天,我来摘取便是。)
……
同一时间,刚刚结束早朝的“太子雪清河”,在返回东宫的路上,心口没来由地微微一悸,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她)蹙了蹙眉,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踏入东宫正殿,一道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那人一身简单的银白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背对着门口,似乎也在欣赏殿内的陈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刹那间,千仞雪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半拍。
那是怎样一张脸?
面如冠玉,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眸色清亮,此刻正带着些许笑意望过来,眼波流转间,仿佛自带一股漫不经心却又动人心魄的魅力。四年时光,将当年那个尚有稚气的漂亮孩童,雕琢成了眼前这个风采卓绝、清冷与昳丽矛盾交织的少年郎。
千仞雪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隐隐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她立刻在心中狠狠斥责自己:(千仞雪!你在想什么!你是来执行任务的!你是武魂殿的少主,未来的天使神!怎么能被一副皮囊迷惑!)
(可是……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在武魂殿也没见过这样的……)
内心两个小人激烈交战,最终,属于“任务”和“理智”的那个勉强占据了上风。她迅速调整呼吸,脸上挂起了“雪清河”招牌式的、温润儒雅的微笑,声音平稳地开口:“这位阁下,孤是此间主人,太子雪清河。不知阁下找孤,有何贵干?”
然而,她话音未落,那白衣少年却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几步上前,竟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大哥!是我啊,洛川!你四弟雪洛川!这才四年不见,大哥就把我忘啦?”
清朗又带着点委屈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千仞雪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在这一片空白。
(他……他抱我?!)
除了早已逝去的父亲和祖父,从未有任何异性与她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即便是伪装成雪清河,与人交往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怎么能……可是……)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淡淡冷冽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她心跳得更乱了。她僵硬地任由对方抱着,感觉脸上的伪装都快要维持不住。
好在拥抱只是短短一瞬。雪洛川很快松开了手,变戏法似的从储物魂导器中往外掏东西,一样样摆放在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嘴里还念叨着:“你看,我可没忘了大哥,特意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回来!有外面找的修炼资源,还有一些我觉得你会喜欢的小玩意儿……”
千仞雪愣愣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肩膀,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的飓风。(稳住!千仞雪!你是雪清河!他是你弟弟!虽然没血缘关系……不对!重点是任务!任务!不能被美色干扰!可是……他刚才抱我……)
就在她神游天外,进行着激烈无比的思想斗争时,雪洛川已经把礼物摆好,拍了拍手,回头冲她灿烂一笑:“好了大哥,礼物送到!我就不多打扰你了,还得继续出门历练呢!大哥再见!”
说完,竟真的挥挥手,转身潇洒地朝殿外走去,步伐轻快,毫无留恋。
“啊?哦……好,四弟……路上小心。”千仞雪几乎是凭着本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吐出这句干巴巴的话。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里,千仞雪还站在原地,怔怔出神,仿佛还没从刚才那阵突兀的“袭击”中完全回魂。
过了好一会儿,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才猛地眨了眨眼,意识彻底归位。视线缓缓转向那张紫檀木茶几。
只见茶几外围整齐摆放着一些品质上乘、但并不算特别罕见的魂师修炼资源,如聚魂水晶、固本培元的药材等。内围则是一些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草叶花果,看形态与能量波动,应该是几十年到几百年不等的、蕴含光属性的稀有药草,对拥有天使武魂的她确实有些吸引力。
而最中间,则放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圆圆的东西。底层是某种烤制过的、松软的糕体,上面覆盖着一层雪白蓬松、似奶非奶的膏状物,最上层还点缀着几种颜色鲜艳、水灵灵的果实。旁边,还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这古怪又精致的造物,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她的目光。
(这……是什么?)
……
天斗皇城外,雪洛川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墙,轻轻吐了口气。
(留下的那封信,加上那些光属性药草和“蛋糕”,应该能稍微安抚一下千仞雪,至少让她别觉得我这个“弟弟”完全是个威胁或者变数吧?)
(不过,最保险的做法,永远是远离危险源。千道流那老头要是被惊动,亲自跑过来看一眼,那我可真就成砧板上的肉了。现在这实力,还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捏的。)
他目光转向西南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武魂城……也是时候去亲眼看看了。)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心意既定,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混入城外商道的人流之中,朝着武魂城的方向,迤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