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正是炎热的季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李莲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托着下巴,眼神落在窗外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上。
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有些沉闷,像心跳一样。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飘落在跑道上,被踩过的学生踢到一边。
教室里的老旧电扇吱呀吱呀的转着,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粉笔灰的味道,李莲生时常望着头顶发呆,心想这玩意会不会突然掉下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给脑袋开个光。
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擦,数学老师留下的函数图像弯弯曲曲,像一条挣扎的曲线。前排的女生林晓彤正在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
“莲生,你看这个。”
同桌周海把手机凑过来,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是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东郊水库捞上来一具尸体,穿着红衣服,眼睛睁得老大》。
发帖时间是三天前,下面已经有四百多条回复。
李莲生扫了一眼标题,没伸手接:“营销号编的吧,去年不就有人说城西出现吃人的怪物?最后证实是疯狗。”
周海把手机往他眼前凑了凑:“你看这照片,这尸体的手,指甲那么长,像是泡了很久的,但捞上来的时候衣服还是红的,没褪色。”
李莲生这才瞥了一眼,照片拍得很模糊,大概是用老式手机在远处偷拍的,像素低得比我姥爷的老花眼镜度数还低。
一具尸体躺在水库岸边,浑身湿透,红色的衣服在阳光下刺眼,长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垂在地上,手指弯曲,指甲确实很长,泛着青灰色。
“这种图P的。”李莲生收回视线,随口说道。
“不是P的。”周海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了瞟,“我表哥在派出所当辅警,他说最近半年失踪报案多了三倍,上面压着不让报,还有人说……”
周海顿了一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晚上听见敲门声不能开,开了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太阳。”
前排的女生林晓彤突然回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周海!你能不能别天天聊这些?怪吓人的。”她瞪了周海一眼,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李莲生注意到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肩膀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周海耸耸肩,把手机收回去,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李莲生没看懂的东西,是兴奋?还是恐惧?他认识周海两年,从没见他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莲生收拾书包准备走,周海叫住他:“明天周六,有什么安排?”
“没有,在家写作业,荷清最近数学跟不上,我得帮她补补。”李莲生叹一口气,他想明白为什么妹妹没有他这样的聪明才智。
“那正好,明天我带件好东西给你看。”周海笑得十分猥琐,嘴角上扬的弧度有点大,露出一颗虎牙,“保证刺激。”
李莲生没当回事,摆摆手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忽然心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周海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和平时一样,但李莲生总觉得那个姿势有点……僵硬?像是雕塑一般。
李莲生使劲眨了眨眼,再抬眼时周海又恢复了正常,虽然有些疑惑,但只当是自己看花眼了,人怎么可能跟雕塑一样呢。
放学的路上要经过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以前那里贴的都是优秀作文、竞赛通知、失物招领。
什么“高三(2)班张某某获得市作文比赛二等奖”、“下周一下午召开家长会,请准时参加”、“捡到黑色钱包一个,请失主到德育处认领”。
但最近一个月,公告栏上多了几张新的纸——寻人启事。
李莲生停下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第一张:张某某,男,65岁,于8月15日从家中外出后失联,身穿灰色中山装,戴老花镜,有老年痴呆症。家属联系电话……
第二张:李某某,女,32岁,于8月22日下班后未归,身穿蓝色工作服,骑电动车,车牌号江C·XXXXX。如有见到者请速与家属联系,必有重谢……
第三张:王某某,男,17岁,江城二中高三学生,于9月1日晚自习后失联,身穿校服,背着黑色书包,最后出现在学校东门监控中。有知情者请拨打……
李莲生的目光在第三张上停了两秒……17岁,高三,校友。
照片上的男生笑得阳光,露出整齐的牙齿,和任何一个高中生没什么两样,但那张脸现在只能贴在公告栏上,等着某个陌生人提供线索。
他想起周海说的话:失踪报案多了三倍。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张寻人启事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纸光,虽然是彩色照片,看着却莫名的像墓碑上的遗照。
太阳已经偏西,将街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莲生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家关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转租广告,边上还有几张被撕了一半的小广告,隐约能看见“驱鬼”、“保平安”之类的字眼。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微微斜眼,没细看,但心里记下了。
经过一个路口拐角的小巷口时,李莲生余光瞥见巷子深处蹲着一个人。他下意识转头,那人正好抬起头——是个流浪汉,满脸污垢,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黑黄的牙齿。那笑容空洞,眼神也是空的,似乎是要越过李莲生看向他身后。
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李莲生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走出十几米才敢回头。巷口已经空了,那个流浪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回到家,钥匙才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李荷清站在门口,仰着脸:“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路上看了会儿公告栏。”李莲生换鞋,把书包放到鞋柜上,“爸呢?”
“还没回来,他说今天跑长途,去东郊那边。”
李荷清已经12岁,上初一,扎着简单的马尾,眼睛像极了母亲——又大又亮,睫毛很长。
她穿着校服,袖口有点脏,应该是写作业时蹭的。
李莲生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作业写完了?”
“快了,哥你给我检查检查。”
“行。”
晚饭是李莲生做的,一道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他把西红柿切成小块,在锅里炒出汁,加水烧开,下面条,最后打两个鸡蛋搅散。李荷清则在客厅写作业,偶尔抬头问一道数学题。李莲生一边煮面一边回答,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独属于家的烟火气。
兄妹俩吃完饭,李荷清去写作业,李莲生收拾碗筷,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发来的微信:“快到了,别等。”
李莲生回了个“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然而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忽地想起周海下午给他看的帖子,他点进那个论坛,想找帖子仔细看看真假。
但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条被删除的痕迹:“该帖子因违规已被屏蔽”。
下面还有几条评论在骂:“又删?肯定有事。”“我截图了,谁要私聊。”“别信,都是假的,我试过,晚上开门啥也没有。”
李莲生试着私信那几个说要截图的账号,但点进去却显示“用户不存在”,他又搜了搜“东郊水库”,出来一堆无关的钓鱼帖子,搜“尸体”,全是新闻旧闻,依然没有下午看见的那条。
他退出论坛,刷了会儿短视频,推送的内容千奇百怪——有人拍到了天空中的黑影,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人说自己小区出现了怪声,像婴儿哭又像猫叫;还有人在科普“遇到鬼怎么办”,一本正经地讲怎么用糯米、怎么用黑狗血。
评论区清一色在骂“营销号吃人血馒头”,但点赞最多的那条是:“我奶奶说,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用黄金挡最管用。”
李莲生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截图保存。
九点半,门锁响了,李建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爸,吃饭了吗?”
“吃了点。”李建国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脱掉外套挂到衣架上,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今天我拉了个奇怪的乘客。”
李莲生抬头看他,李荷清也从房间里探出一个脑袋。
“在东郊那边的小路上有一个男人招手,我想着大晚上的估计也打不到车,我就停车了,他上来说到坟场那边。”
李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我问他去坟场干嘛,他说看亲戚,我当时也没多想。到了地方他给了一张一百的,我找零的时候,看见他手背上全是青筋,一条一条的鼓起来,那手也冰冰凉凉的,找零的时候碰了一下,跟摸冰块一样,明明是大夏天……”
李建国嘴里嘟囔着。
李莲生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车走进了那片坟地,我掉头就走,开出去老远才想起来,那地方是一片乱葬岗,怎么可能有什么亲戚?都是些土包,连墓碑都没有。”
李建国又吸了口烟,眉头皱成川字,“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人家就是去上坟的,最近怪事多,自己也跟着瞎想。”
李莲生没说话,周海白天说的那些话在脑海里回荡——失踪报案多了三倍,晚上不能开门……
“行了,别多想。”李建国掐灭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你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出门?”
李莲生点点头,起身去洗漱。
“he tui!”
吐掉口中的洗漱水,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17岁,普通的脸,普通的眼睛,普通的头发。但今天他总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近在咫尺却永不相见。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全是今天遇到的怪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海发来的微信:“明天十点老地方见,别忘了。”
李莲生回了个“嗯”。
他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色的线。外面很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城市,反倒有种在郊外乡下的错觉。
他拿起手机,又打开论坛,由于长时间未打开软件,推荐页面自动刷新,刷到一条新帖子。标题很耸动:《我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七天之内,我亲眼看见一个人变成了鬼》,发帖时间是一分钟前。
李莲生点进去,内容刚加载出来——
“事情发生在一年前,我对门邻居张叔,他身体一直很好,突然有一天手臂上出现一个红点,开始他没在意,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开始做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第三天他开始说胡话,说的很模糊,只能听见“鬼,莲花”几个字;第四天他变得不爱说话;第五天他……”
李莲生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页面就变成了“404 Not Found”。
帖子被强制删除了,前前后后只有不到三分钟。
但李莲生记住了帖子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词——七天。
七天之内,一个人变成鬼。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跳莫名加快,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前飘过,他猛地转头,窗户紧闭,窗帘纹丝不动,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周海发来一条语音,拉回了李莲生的思绪。
李莲生点开,周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明天我给你看的那件东西,绝对是你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我保证。”
李莲生听完,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妹妹。”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渐渐沉入梦乡。
他的睡眠一直很好,但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水,水底有无数只腐烂只剩白骨的手臂在往上伸,要抓住他的脚踝。
他想跑,却发现迈不动脚,他低头看向脚踝处,却发现水里有一张脸也在看他——而那张脸,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