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卷残言

幽燕镇的青石板路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暗金色,独轮车压出的车辙里积着未干的雨水,倒映出渐暗的天色。天羽背着鱼篓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那间镇子最西头、倚着老槐树的破旧柴房能算作“家”的话。

篓里的鲲很安静,只偶尔吐个泡泡,发出“啵”的轻响。天羽摸着怀里那半块青铜残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纷乱。北冥……鲲……灰袍老人说的“逍遥”……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只有手背上已愈合的伤口提醒他,黄昏时分芦苇荡里发生的事真实不虚。

走到镇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棵老槐树下,灰袍老人竟然还在。

老人没戴斗笠了,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微扬。他佝偻着身子,手持一截枯柳枝,正专注地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天羽走近些,看清那是一片复杂的地图——山脉用波浪线表示,河流用双线,城池画作方框,有些框里还标注着小字。

地图旁摆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中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一片鸢尾花瓣。

正是天羽在青铜残牌背面见过的那种。

“来了?”老人没抬头,枯枝继续在地上勾画,“看看,认得么?”

天羽蹲下身,仔细辨认。地图中央绘着大片水域,标着“幽燕泽”;西面是连绵的山脉,写着“巴蜀岭”;南边是网状水泊,注“云梦泽”……一共九个大区域,各具特色。

“这是……华夏?”天羽迟疑道。

“是,也不是。”老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纹却目光清明的脸,“这是《禹贡》九州图,也是《山海经》里的‘海内经’分野。但如今世人只知华夏分省,不知上古有九州,更不知九州之下,镇着大荒神兽。”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天羽的鱼篓上。篓里的鲲似有所感,探出圆脑袋,歪头看着老人。

老人笑了,皱纹舒展如秋菊:“这小家伙,该叫‘鲲’吧?《山海经》里虽无鲲名,但《庄子·逍遥游》开篇即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北冥即北海,幽燕泽连通渤海,渤海古称北海——你在这捡到它,倒是缘分天成。”

天羽怔住:“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它叫鲲?”老人从袖中取出那卷泛黄的绢帛,徐徐展开,“因为它在这儿。”

绢帛长三尺,宽一尺,边角焦黑,像是曾被火燎过。墨迹是古老的隶书,工整中带着沧桑。首页绘着一幅图——湛蓝深海,巨鱼潜游,鱼身线条流畅如道,鳞片细密如文。旁有小字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第二页是青山白狐,九尾舒展如孔雀开屏,题: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

第三页……残缺了右上角,只余下半幅图:狰狞兽头,獠牙如戟,目如铜铃,凶光逼人。兽爪下踩着一具巨大的象骨。残缺处该是兽名,但只剩半个“食”字。

“这是……”天羽呼吸微促。

“《山海经·大荒东经》残卷。”老人将绢卷递来,“老夫守了它六十年,今日该交予你了。”

天羽接过,绢帛入手微沉,带着陈年墨香与老人身上淡淡的旱烟味。他手指抚过残缺处,心头莫名一紧:“这缺角画的兽是……”

“饕餮。”老人声音低沉,“上古四凶之一,贪食无厌,传说能吞天地。三千年前涿鹿之战,黄帝率应龙、女魃等神兽,合众力方将其封印于巴蜀地脉之下。但封印需‘山海经碎片’加固,碎片散落九州,年代久远,早已失散。”

他顿了顿,看向天羽:“而你是‘行者’。”

“行者?”

“行于九州,集齐碎片,重固封印,护佑苍生。”老人目光如炬,“这残卷是地图,也是钥匙。每找到一块碎片,残卷便会显出一部分真相。待七块集齐……”

“会怎样?”

老人不答,反问道:“你可知为何鲲会认你为主?”

天羽摇头。

老人枯枝轻点鲲的额头。鲲不躲不闪,反而舒服地眯起眼。下一刻,天羽脑中响起一个声音——清亮如少年,带着稚气:

“他身上有‘逍遥气’,和画里那个人一样……不是坏人。”

天羽骇然倒退两步,指着鲲:“它、它说话了?!”

“非也。”老人微笑,“是心音。鲲乃灵兽,通人心,达天意。它说你有‘逍遥气’,便是认可你的本性——逍遥者,无拘无束,心怀天地,正是‘行者’所需的心境。”

他站起身,捶了捶腰:“六十年前,我师父将残卷交给我时,说‘待有缘人至,可传之’。我守了六十年,见过无数人,唯你有此气。或许……”他看向西方天际,那里最后一缕霞光正沉入群山,“或许大劫将至,天命已定。”

天羽握紧残卷,万千疑问涌上心头,最终只问出一句:“我该怎么做?”

“先去幽燕泽道馆。”老人道,“馆主慕容雪,冰系传人。她祖上曾助黄帝战蚩尤,家族世代守护一处碎片。你若能得她认可,便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老人望向西南,目光悠远,“去巴蜀岭,找饕餮封印之地。碎片之间会相互感应,你带着残卷和鲲,自会寻到线索。”

天羽沉默良久,将残卷仔细卷好,贴身收在胸前。绢帛贴着肌肤,微温,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搏动。

“晚辈天羽,多谢前辈指点。”他躬身行礼,“还未请教前辈尊号。”

“山野之人,名号早忘了。”老人摆摆手,“镇上人叫我‘守书人’,你也这般叫吧。记住,残卷之事,莫轻易示人。火箭队——那群穿黑衣绣‘R’字的贼人——也在找碎片,所图非小。”

火箭队。天羽想起黄昏时在街尾瞥见的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

“他们想要碎片做什么?”

“不知。”守书人摇头,“但必非善事。你万事小心。”

天色已完全暗下,镇子里陆续亮起灯火。天羽再次行礼,转身欲走,却听守书人又道:

“等等。”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那是一枚青铜钥匙,三寸长,造型古朴,钥匙头刻成夔牛形状,牛角上扬如月。

“这是幽燕泽道馆后院的钥匙。慕容雪常在夜里于后院冰湖练功,你可从那里寻她。但切记——”老人神色严肃,“莫要莽撞,那丫头脾气冷,心思却纯。以诚相待,方是正道。”

天羽郑重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

“晚辈谨记。”

他背着鱼篓,走向镇子深处。走出一段,回头望去,老槐树下已空无一人,只余地上那幅九州图,在渐起的月色下泛着微光。

陶碗还在,碗中清水映着一轮初升的月,那片鸢尾花瓣静静浮着,宛如小船。

回到柴房时,已是戌时三刻。

这柴房是镇子最西头独居的王婆婆借他暂住的,不大,只容一床一桌一灶。墙上挂着父亲留下的桑木弓——弦已断了,弓身蒙尘。窗边木桌上,摆着个缺口的陶碗,碗里是昨夜剩下的半块饼。

天羽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屋。

他将鱼篓放在地上,鲲自己游出来,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扭动身体,竟能用腹鳍和尾鳍支撑着“走”了几步,好奇地打量这个新家。

“委屈你先住这儿了。”天羽苦笑道,“等我明日卖了前几日猎的兔子,换些钱,给你弄个大木盆。”

鲲“咕噜”一声,似在回应。它游到墙角,那里有个破瓦罐积着雨水,它便钻进去,惬意地吐起泡泡。

天羽在床边坐下,取出残卷,就着灯光细看。

第一页的鲲图旁,除了《逍遥游》经文,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注释:

鲲者,北冥之灵也。幼时体盈三尺,吞天纳地,可容万物;长成化鹏,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

“吞天纳地……”天羽想起黄昏时鲲吞下鹅卵石后身体变大的情景,“原来这是它的天赋。”

第二页九尾狐图旁也有一行小字:

青丘之狐,百年生一尾,千年聚九尾。九尾者,可通阴阳,御妖火。其泪成珠,可解百毒。

第三页残缺,但在残留的边角,天羽发现极淡的朱砂痕迹。他凑近灯下仔细辨认,是四个字:

巴蜀……镇……

后面没了。

饕餮在巴蜀。守书人也这么说。

天羽合上残卷,心潮翻涌。一天前,他还是个普通的猎户之子,父母早亡,独自谋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多打几只兔子,换件过冬的棉袄。一天后,他成了什么“行者”,肩负着寻找碎片、加固封印、阻止上古凶兽复生的重任。

“我行么?”他喃喃自语。

“咕噜。”

鲲从瓦罐里探出头,黑玉般的眼睛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然后它一张嘴,喷出个小小的水泡。水泡晃晃悠悠飘来,在天羽面前“啪”地破碎,细密的水雾洒在他脸上,清凉,带着淡香。

像是在说:你能。

天羽笑了,心中阴霾散去大半。他伸手轻抚鲲冰凉的背脊:“好,那我们就一起,走一步看一步。”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月光从破窗棂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鲲在瓦罐里轻轻划水,水声潺潺,如摇篮曲。

半梦半醒间,天羽忽然想起一事,猛地坐起。

守书人说慕容雪祖上曾助黄帝战蚩尤,家族世代守护碎片。那她家会不会有关于其他碎片的记载?幽燕泽道馆……明日就去看看。

他重新躺下,这次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无边无际的湛蓝大海,巨鲲在深海中遨游,所过之处,鱼群追随,珊瑚绽放。然后鲲跃出水面,在空中化作巨鹏,双翼舒展,遮蔽日月。鹏鸟长鸣,声震九霄,下方山河万里,城池如棋,百姓仰首……

同一轮月下,幽燕镇东头,一座深宅大院里。

慕容雪立在窗前,月白劲装勾勒出修长身形。她未点灯,任由月光洒满一身。手中握着一柄剑,剑鞘嵌着蓝宝石,剑柄缠着冰蚕丝——这是慕容家传的“冰魄剑”,已传了十三代。

窗外是后院,偌大的冰湖在月下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湖心立着一尊冰雕,雕的是慕容家世代供奉的“冰皇”形象——鸟首人身,背生双翼,振翅欲飞。

但冰雕的底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慕容雪的手指抚过剑鞘上的纹路,那是慕容家族徽:一座冰山,山巅立着展翅的冰鸟。徽章下有一行小字,是祖训:

冰之为物,柔能覆舟,刚能裂石。慕容子弟,当外柔内刚,守正辟邪。

守正辟邪。

她想起三日前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雪儿……饕餮封印将破,九州恐有大劫。我慕容家世代守护的‘幽燕碎片’,绝不可落入邪徒之手。若……若守不住,便毁了它,也不能让凶兽得逞……”

“女儿明白。”她当时跪在床前,握着父亲枯瘦的手。

“还有……”父亲气息微弱,“若遇身怀‘逍遥气’之人,便是‘行者’再现……可托付……”

话未说完,父亲已去了。

逍遥气。行者。

慕容雪望向西面,那是镇子最贫穷的角落,柴房所在。“行者”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真的能阻止这场劫难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日起,幽燕泽道馆将闭门谢客。她要守着这片湖,这座冰雕,还有冰雕下埋藏的那个秘密——幽燕碎片。

直到该来的人来。

或者,该来的劫来。

镇子另一头,阴暗小巷深处。

戴斗笠的黑衣人单膝跪地,面前是个坐在阴影里的身影。那身影穿着同款黑衣,但袖口绣着金色的“R”字。

“大人,已确认,那老家伙将残卷交给了一个少年。”斗笠人低声道。

“少年?”阴影里的声音嘶哑,“什么来历?”

“猎户之子,父母双亡,独居柴房,平日靠打猎为生,无甚特别。”

“哼,守书人那老狐狸,选这么个人……”阴影沉吟,“残卷事关‘大荒征服计划’,绝不能有失。火箭队筹谋多年,就为集齐碎片,解开饕餮封印,掌控其力量。若让那小子坏了事……”

“属下明白。”斗笠人道,“今夜就去夺回?”

“不,莫打草惊蛇。”阴影起身,踱步,“守书人虽老,余威犹在。且那少年既被选中,必有古怪。先盯着,看他下一步动作。若他去道馆找慕容雪……正好,慕容家那块碎片,我们也该收了。”

“是。”

“还有,巴蜀那边传来消息,封印裂痕又扩大了。饕餮的意志开始渗透,已有三处村庄遭袭,人畜皆被吞噬,只余白骨。”阴影声音里透着兴奋,“上古凶兽之力,果然惊人。待主上掌控此力,什么联盟,什么冠军,皆如土鸡瓦狗!”

斗笠人垂首:“主上英明。”

“去吧,盯紧那少年。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遵命。”

斗笠人无声退去,融入夜色。

阴影走到巷口,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左边脸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本该端正的五官平添几分狰狞。

他望向镇西,嘴角勾起冷笑:

“行者?逍遥?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力量才是永恒。待饕餮重生,尔等便会明白,所谓正义,不过是胜利者的装饰罢了。”

他转身,黑袍翻卷,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那间亮着灯的柴房。

柴房里,天羽睡得正沉,怀里揣着残卷,手搭在鱼篓边。篓中的鲲也闭着眼,呼吸均匀,鳞片随呼吸明灭着淡蓝微光。

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下一只乌鸦,通体漆黑,唯眼中闪着诡异的红光。它静静立了片刻,振翅飞走,方向正是镇东那座深宅大院。

月光流淌,一夜将尽。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山海经·大荒东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