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台风

1983年4月，一场台风从珠江口登陆，刮了整整三天。

台风过后，增城县城东面那条小河的河水暴涨了将近一米。河两岸的荔枝树被风吹倒了十几棵，树根朝天，叶片上全是淤泥。蛇形路上的桉树也倒了，横在路中间，把增城到广州的唯一条土路堵了整整一天。

林远赶到水泥厂的时候，老黄已经在河边上站了很长时间。他的五十铃停在岸边，但船没过来。河面上只有几根被风折断的竹竿在水里漂着。

“船过不来。“老黄说，没回头，“珠江口那边浪太大。有几艘船昨天还在码头等着——今天全回港了。铁柱哥的人说，最快也要三天以后才能重新发货。“

三天。

林远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远达贸易在增城的仓库里只剩下不到十吨库存——前天被增城墟镇的两个老客户一口气提走了十五吨。他在从化王大彪那边的储备也只有不到八吨。如果台风让供应链停摆三天，他的销量这个月至少要跌掉四十吨。四十吨，纯利润损失超过三千块。而陈建国前天刚订了一批新的化肥袋和一辆手推车——钱已经付了一半。

“增城这边有没有替代货源？“林远问。

“没有。刘铁柱的船垄断了珠江口东面的所有小码头。台风一堵——全堵。“

林远站在河边，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往上涨。

一阵风再次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河泥和死鱼的腥味。远处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台风虽然已经过去，但尾巴还在甩。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下午三点，林远一个人开着五十铃到了广州。

他没有去沙面，没有去恒达贸易，也没有去找苏婉清。他直接去了广州供销社——不是从化那个，是市中心的总社。总社在中山四路，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大楼。门口停着十几辆大小不等的货车。大厅里排着长队——都是来批化肥的各路人马。

林远没有排队。他直接去了三楼。三楼拐角处有一个单人办公室，门上贴着“批条审核科“。这是供销社体系内部最不起眼、但实际上权力最大的一个部门——所有从供销社走出广州的批条，最后都要在这里盖章。

坐在办公室里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摞出库单。

“找谁？“

林远把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不是他的名片，是王大彪给他的武装部公章藏在背后的一张手写便条。这个便条是王大彪上个月给他的，上面盖着武装部的红章，写着“持有人系本系统委托运输单位，请各关卡予以通融放行“。

女科员拿起便条仔细看了看，摘下老花镜又看了一遍。王大彪的武装部章不是通用的，但在这栋供销社大楼里——在这个到处都需要“关系“的年代——一枚武装部的红章可以打通很多关节。

“你要什么？“她问。

“我需要临时批条。尿素。至少二十吨——越快越好。“

“批条只能通过正式供销社的业务口子走。你是哪个口子的？“

“我是增城从化方向的——但我今天不走正式业务口子。我今天走武装部的紧急调配口子。“

女科员沉默了片刻。她显然知道武装部的章在这种“紧急调配“的语境下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台风刚过、交通阻断、农民急需赶春耕用肥的当口。

“你等一等。“

她站起身，走进了后面的主任办公室。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是供销总社主任，姓杨。林远之前没有见过他，但他在王大彪的口中被提到过两次。

“你就是林远？“杨主任问。

“是。“

“大彪跟我说过你。“杨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他说你年纪轻轻，但做化肥的手脚干净。“

“杨主任。我今天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意来找你的。台风把珠江口的船闸全堵了，走私线断了好几天——但春耕不等人。从化增城几十个大队的农民现在在等我送肥。如果供销社不能在这三天内批出紧急调拨——他们今年口粮就保不住了。“

杨主任看着他，沉默了至少十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一小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批条。

“这是一百吨尿素的紧急调拨批条。价格按计划内——二百一十块一吨。“

林远接过批条。他的手心里的汗几乎浸湿了红章。

“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杨主任说，“这批化肥是武装部紧急调配的——理论上说，调配之后要送到指定公社，由公社供销社进行统一分配。也就是说，你不能把这些化肥拿去卖。“

“我知道。“

“但如果你非拿去卖给农民——“杨主任的声音压在声音里，“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个批条是从我这里拿的。“

林远把批条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杨主任——为什么你愿意帮我？“

杨主任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因为我以前也在乡下干过。1972年，我在韶关乐昌当农业技术员。那年春耕，化肥断了一个月——农民只能用草木灰混着鸡粪当肥料。那年收成减了三成。那一年饿死的不是猪——是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赚钱。你来的理由是——你帮那些农民保住春耕。“

林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不出话。

三个小时后，林远开着五十铃到了增城仓库。

他把那张一百吨的供销社批条放在桌上，让陈建国看了一眼。“这怎么可能？“陈建国说，“计划内二百一十块一吨——这是供销社价！你从哪里搞来的？“

“供销总社主任亲自批的。“

“他为什么要批给你？“

“因为我有灾年的道理。“

陈建国沉默了。他理解“道理“在1983年的中国意味着什么——不是逻辑，是正当性。当一个台风把整条走私线切断的时候，唯一能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就是理由——一个让官面上的人愿意帮你的理由。林远的理由不是“我要赚钱“——是“农民要种地“。

接下来五天，远达贸易创造了成立以来最密集的送货记录。老黄的五十铃几乎没有停过火。从增城到从化，从从化到花县边界，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五十铃的车轮在那些被台风吹断过一遍的土路上往返不停地滚动。

陈建国带着增城那三个年轻人负责卸货。他们一天卸过四十吨化肥——四个人，四百袋，从清晨搬到黄昏。肩膀磨出了血痕，血痕结了痂，痂又破了。

第五天傍晚，王大彪开着从化的拖拉机到增城来看了一眼仓库。

“还剩多少？“

“十八吨。“

“五天销了八十吨——“王大彪拿起一袋化肥，掂了掂，“你没掺沙子吧？“

“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废话。我问你是想确定——你有没有掺沙子然后骗我。“

林远在化肥袋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下半杯。

“大彪哥。台风之后供销社的批条撑不了多久。刘铁柱那条河一旦重新通了，我们必须有一个更稳定的进货渠道。不能只靠走私线——一次台风就能掐断。“

“你在想什么？“

林远放下茶杯。

“你姐夫的供销社——从化分社——有没有闲置的化肥车间？“

“什么意思？“

“我想在从化建一个小型的化肥分装厂。不是造化肥——是重新包装。从刘铁柱那里提大袋的走私货，拉到从化车间里重新分装成供销社规格的小袋，盖正规的标识。如果哪天工商查——查出来是供销社的货。“

王大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种民兵连长特有的、经过很多世面之后才会发出的笑容。

“你是在想洗钱。不——你是在想洗肥。“

“差不多。“

“我姐夫的供销社——“王大彪说，“有两个闲置的库房。在我连部后面。以前是用来放种子的，现在已经放了两年没人用。如果你想要——跟他谈。“

“多久能谈下来？“

“明天。“

第二天中午，林远到了从化。

王大彪的姐夫姓曾，是从化供销社的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温厚，但做生意的时候眼睛很锐利。他已经听王大彪说过林远——比王大彪对林远的评价更保留，但也不排斥。

“你一年能用多少平米的库房？“曾主任问。

“大概两百平。还需要一个小车间用来分装——如果能再大一点就更好。库房里面需要几个简单的设备：一台封口机，一台磅秤，一个手推叉车，几个垫托盘——最基本的分装线。“

“你有营业执照吗？“

“远达贸易在增城墟镇工商所已经注册了。是个体工商户。主营业务是'农用物资调运'——这四个字涵盖的业务范围很广。“

曾主任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手写的，一式两份。上面写着：远达贸易租用从化供销社两个闲置库房，月租金三百元，合同一年一签。租金按季度支付。

林远拿起笔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曾主任——除了租金以外，你还有别的条件吗？“

曾主任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父亲式的笑容底下藏着基层供销社主任的精明。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每从库房里分装一吨化肥，供销社账面上记一包出库。不是真出库——是账面上。账面上的那包化肥算进了从化供销社的正式指标。我和我的上级交账的时候——在供销社系统中，从化就不是一个只消费化肥的县，而是一个能生产化肥的县。“

林远明白了。曾主任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政治账。他的供销社如果每年能在账面上多记几百吨化肥的出库——作为一种对上级供应的“能力展示“——他的位置就会更稳。

“行。“林远说，“只要不影响我的实际经营——账面上你想怎么记就怎么记。“

两个人在合同上签了字。

林远回到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黄的货车停在仓库门口，车灯开着——白色灯光打在仓库的红砖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个人影站在车灯前面，袖口卷到肘部。

赵四海。

“你怎么在这里？“林远问。他不知道赵四海最近在花县的动态——自从制糖厂之后，两个人就再没见过面。

“我来给你带句话。“赵四海说，走到林远面前。他的脸上没有上一次那副愤怒和挫败的表情。这一次是另一样的表情——一种被搁置了太久之后的冷定。

“铁柱哥昨天找到我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说你利用台风拿供销社特批走了将近一百吨货——没有通过他的手。每一吨他本应该拿百分之五十的分成。这一百吨——他亏了两万多块。“

“台风期间船不过来，他自己停的。“

“他不看原因。“赵四海说，“他看损失。“

林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知道刘铁柱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些——刘铁柱从不在情绪上讨论生意的得失。如果刘铁柱在“算账“——说明他需要有人来承担这个损失。不是钱方面的承担——是态度。

“他要什么？“

“他在东莞等你。明天中午——东莞厚街的联邦制衣厂。他新收购的一个地方。“

“他要我去见他？“

“他要你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台风期间——你从供销社赚了多少利润的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林远在台风期间通过供销社的紧急批条赚了大概一万一千块钱。如果拿走百分之六十——就是六千六。这比刘铁柱在同期停船期间应得的利润还多。他不是要林远赔他的损失——他是让林远用一份诚意金证明林远没有利用台风单独背叛他。

“我付。“林远说。

赵四海沉默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林远会答应得这么快。

“刘铁柱让我传的话说完了。现在我传另一句话——不是他传的，是我自己传的。“

“你说。“

“你上次在制糖厂说过——你说你愿意给我三十吨尿素。你给了。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刘铁柱在东莞的联邦制衣厂不是用来做衣服的。是用来洗钱的。而且他在找一个新的渠道——用来替代珠江口的船。如果台风持续超过一周——他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一个现金流出问题的人，不能对他手上所有的人继续控制。他会失掉其中一些人。也许会失掉赵四海。或者——也许会失掉林远。“

林远看着赵四海的脸。隔了将近一年，这个人第一次没有在林远的注视下移开目光。

“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不是我的敌人。“赵四海说，“你只是比我聪明。在商场上，比一个人聪明不是罪。但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帮我自己，也不是帮林远，是提醒你：刘铁柱如果真出了问题，他的底下会乱。底下乱了——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不是他，是你和我。“

第二天，林远坐火车去了东莞。

东莞厚街。

联邦制衣厂在厚街镇的边上，是一栋四层的白瓷砖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巨大的伸缩铁门和一个保安亭。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不是林远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刘铁柱的人。

“找谁？“

“铁柱哥要见我。“

年轻人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儿铁门缓缓拉开。

工厂一楼是流水线车间——几十排缝纫机整整齐齐地铺开，每排十个女工在缝纫机前低头做着活。林远走过去的时候，女工们没有人抬头——她们显然是被反复叮嘱过不许看陌生人。

但林远在流水线的一个转弯处看见了一堆纸箱——封条上写着深圳港和香港中环的地址。纸箱里面的货物不是衣服——是电子零件。日本的电容电阻、台湾的集成电路板。这些东西在1983年的中国市场上卖的是黄金价。

联邦制衣厂生产的不是衣服。是遮盖。楼下的缝纫女工们做出了白天的产量——足够让任何来查的工商局人员相信这是一个正常的制衣厂。而真正的生产——在楼上。在那些放着电子零件和雷达设备的仓库里，在那些不被纳入任何报关单的纸箱里。

刘铁柱在洗的不只是化肥。他在做电子和其他高价值物资的走私。这个规模远远超过林远之前猜测的任何数字。

上了四楼，刘铁柱坐在他宽大的办公室里。办公室比船上那个大得多——墙上挂着全国交通图和珠三角水路详图，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话和一部对讲机。窗户外面的雨正在下——台风过去后的余雨，细而绵长。

“你来了。“刘铁柱说。

“余款带来了——六千六。在挎包里。“

林远把挎包放在办公桌上。刘铁柱没有打开看。他只是看着林远。

“赵四海说我应该怪你利用台风走了供销社的渠道。我不打算怪你。但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可能性——远达贸易不只靠我的船也能活。“

林远没有说话。

“这让我重新思考了你的定位。“刘铁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水拍打的白瓷砖墙面。“我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不只用船走货的代理人。台风会反复来。珠江口会反复被封锁。只靠船——不够。我需要有人能用合法的渠道走一部分货，同时用不合法的方式走另一部分——而且两种方式互相保庇。“

“你想让我做两个系统之间的转换点。“

“是。你有武装部的保护——王大彪那枚公章。你有供销社的正式批条能力——杨主任。如果你这两个渠道合并起来——走私货进入大陆以后，不再需要躲躲藏藏地流动。可以重新包装成供销社渠道里的合法货。你已经在从化这么做了一部分——但你还没有把它做成系统。“

林远看着刘铁柱的眼睛。刘铁柱的计划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台风意外地暴露了他走私网络的脆弱性，但林远在台风中的应急行动暴露了另一个可能性——合法与不合法互穿的容量。

“条件是什么？“

“你在从化建分装厂——我把走私货从珠江口送到从化。你在厂里重新包装、盖供销社的公章、走供销社的账面渠道。每提一吨利润——六四分成。林远拿六——你建了厂，你承担了风险，你拿大头。刘铁柱拿四——他只需要把货运到你的门口。“

“同时——“刘铁柱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合同，“这些是联邦制衣厂的一些合法货——主要是广东本地批发的布料和成衣。你做不做化肥以外的产品？“

“我有合法贸易公司。“

“那就对了。合法产品用合法公司。不合法产品用供销社包装——同时存在。这就是两个系统。“

林远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伸出了手。

“成交。“

两只手在东莞的雨声里握在了一起。窗外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只有细细的雨丝连绵不断地垂下来，像无数根灰色的线在织一匹看不见的布。

回增城的火车上，林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现在是三个系统的枢纽——他脚踩两条船，其中一条船还在漏水。他站在刘铁柱的走私网、供销社的分配网和王大彪的武装部之间——随时可能失去平衡。而且他的“合法公司“——远达贸易——虽然名义上合法，但他在做的全是不合法的生意。

如果不迅速改变这个比例——迟早有一天，工商或者公安会把灰色幕布拉下来，他会在下面被堵死。

他需要尽快用合法赚的钱——至少在表面上——和不合法的钱有一半对半的比例。

他需要找到一个真正的合法产品。不是被重新包装成供销社化肥的走私货——是真的合法产品。

两天后，林远在苏婉清的帮助下联系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梁经理在深圳的一个朋友——姓马，是深圳第一批房地产开发公司之一的副总。他在深圳南头有一块闲置的工业用地——五亩左右。他以前想在这里建一个小型的纺织厂，但当地农民不同意征地。现在这块地烂在他手里已经一年多了。

“为什么找我？“林远问。

“因为你认识武装部的人。如果你能从化那边搞到武装部的通行证——帮我把这块地附近的一个民兵靶场迁走——我就把这块地转给你。不收全额款。你只需要支付土地使用权的初始转让金——两万块。分三年付清——首付一万。余款明年开始，每半年五千。“

林远明白了。这位马总不是要卖地——是要用土地置换一个军用周边障碍的解决。而他找林远——因为他听到王大彪的关系了。

“行。“林远说，“但你需要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把靶场协调迁走。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这块地的规划使用权写给我——用作远达贸易的仓储物流中心？“

“可以。“

两个人在一张粗糙的手写合同上签了字。马总用的是深圳经济特区建设公司的公章。

林远把合同带回增城的那天夜里，一个人在“美好理发“旧招牌下面的石阶上坐着。

他手里握着两张纸。一张是深圳南头五亩工业用地的认购合同。一张是刘铁柱在东莞给他的电子/化肥/布料的混合合同。这两样东西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掌握了它们——他或许真的有可能把这两种世界互穿起来，在灰色与合法之间的缝隙里挖出属于他自己的第三空间。

那天夜里，林远翻开了他那个破烂的账本。账本的边角已经压出了折痕——封面上的那行字“广州无线电二厂工作记录“已经几乎看不清楚了。

他写下了一行新字：

第二卷·野蛮生长

1983年4月

远达贸易的最新资产清单：

-增城墟镇 1个仓库+ 1个办公室

- 1辆五十铃货车（贷款余4，000）

-从化供销社 2个库房（新租：月租300）

-深圳南头 5亩工业用地（认购总价20，000，首付10，000，余款分期）

-现金余额：约12，000元

-应收账款：约8，000元

-应付账款：欠刘铁柱分装合同首批货款（待定）

人员：

-本人

-陈建国（仓库/配送/保安）

-老黄（专职司机）

-增城三个销售（提成制）

-从化王大彪（外部合作）

-苏婉清（兼职——恒达下班后偶尔帮忙记账）

他放下笔，看着账本上的那些数字。六个月前他从工厂宿舍的床上醒过来，口袋里有九十七块钱。

六个月。

他吹灭了灯。宿舍里漆黑一片。窗外从化的远山在夜色里拉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明天，他要去见王大彪。两个人要一起去实地看那五亩工业用地。然后他要去深圳——跟马总签字。再回来跟刘铁柱谈第一批从珠江口船闸过来的分装货。

他的路没有变窄。只是变得越来越需要别人和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