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乱世人

第三天,他们在溪沟里捡到一个人。

说“捡”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那个人自己从灌木丛里滚出来,一头栽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脸朝下,背朝天,像一袋被人丢在路边的垃圾。

王屿墨的第一反应是拔刀。

李铁牛拄着临时拐杖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倒。

两个人都没说话。山里的早晨很静,只有溪水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那个趴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脊背。皮肤上全是鞭痕和淤青,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张画烂了的皮。

王屿墨等了五秒钟。那人还是没动。

他把刀收回腰间,走上前去,用脚轻轻把人翻了过来。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往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还有呼吸,但很微弱,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青蛙。

“还活着。”王屿墨蹲下去,翻他的眼皮看了看,“饿的。脱水。应该没多久。”

“救不救?”李铁牛问。

王屿墨没回答。他正在翻这个人的衣服。破烂的衣襟下面,有一块同样破烂的木牌。他拿起来看了看,和之前揣在自己怀里的那块差不多——制式一样,残旧程度一样,只除了上面的字不一样。

明教、洪水旗、杂役、赵老蔫。

“又是明教的。”王屿墨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后加上去的——“欠张屠户三钱肉,九月前还。”他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想笑。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临死前惦记的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金银财宝,是欠屠户的三钱肉钱。但那个笑没笑出来,因为三钱肉钱大概永远也还不了了。

他把木牌放回原处。

“救。”他说。

李铁牛咧嘴笑了。这个壮汉似乎天生就对“救人”这件事没有抵抗力,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前天还是被救的那个。他拄着拐杖就要过来帮忙,被王屿墨摆手拦住。

“你腿不行,别添乱。去把水囊拿来。”

王屿墨把赵老蔫拖到溪边,让他侧躺着,先往嘴里灌了几口水。水大部分从嘴角流走了,但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一小口。过了几息,赵老蔫的眼睛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别急着说话。”王屿墨又给他喂了几口水,然后把昨晚剩的两颗烤蘑菇掰碎了塞进他嘴里,“先吃。慢慢嚼。”

赵老蔫嚼得很慢。他的牙大概也快掉光了,每一口都要磨很久。但他一直在嚼,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等他把两颗蘑菇都咽下去,眼神才慢慢聚焦,看见了蹲在他面前的王屿墨。

“……你是?”

“王屿墨。烈火旗的。”

赵老蔫的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一下,落在王屿墨腰间的木牌上。然后他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一层浑浊的水光漫上来,停在眼睑边缘,没掉下来。

“烈火旗的……还有人活着啊……”

他的声音像钝刀子割布,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洪水旗呢?”王屿墨问。

赵老蔫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就这一个动作,王屿墨什么都明白了。洪水旗的杂役,大概就剩他一个了。也许还有别的散兵,但散兵和“队伍”是两回事。队伍意味着还有人管你、有人跟你一起走、有人在你倒下的时候拉一把。散兵意味着你已经是一个人在跑了。

“你怎么走到这儿的?”王屿墨问。

“跑。”赵老蔫说,眼睛仍然闭着,“打了败仗,都跑。元兵在后面追,我们跑散了。我和张屠户一起跑的,他欠我三钱银子,我欠他三钱肉,我们说好一起跑到凉州去。后来他踩了捕兽夹,脚烂了,发了烧,嘴里一直喊他老婆名字。第三天早上我叫他起来,他没应。”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昨天晚上的饭菜不好吃。

“我把他埋了。用石头埋的,没有铲子。然后我一个人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天。今天早上看见炊烟,就往这边走。走到溪边,没力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不是那种还有话要说的沉默,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力气只够活着的沉默。

王屿墨也没再问。他把赵老蔫架起来,对李铁牛说:“走。回洞。”

赵老蔫比李铁牛轻多了。王屿墨架着他走了一路,感觉像架着一捆干柴。这人瘦得不正常,估计逃难这段时间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身上那些鞭痕也不是新伤——至少有两三个月了。杂役在明教的地位,他从原主的记忆里多少知道一些。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挨最多的打。教里的高手们练武需要沙包,杂役就是沙包;需要试药的,杂役就是药人。原主能从烈火旗活到光明顶大战,已经是命硬的了。

回到洞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王屿墨把赵老蔫放在李铁牛旁边,把剩下的野果和烤蘑菇都拿了出来。赵老蔫看到食物的瞬间,眼睛里的浑浊一下子退了大半,变成了一种王屿墨很熟悉的光——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时的光。但他没有抢。他先看了王屿墨一眼,等王屿墨点了头,才伸手去拿。

“吃吧。”王屿墨说,“吃完有力气了再说别的。”

赵老蔫吃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的慢,是在克制的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之后停一会儿,再咬下一口。一个饿极了的人还能控制自己吃饭的速度,要么是意志力极强,要么是挨过太多饿、知道吃快了会吐。

王屿墨觉得大概是后者。

吃完饭之后,赵老蔫靠着洞壁睡了一觉。他睡着的样子像死了一样,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李铁牛凑过来小声说:“他不会……”

“没死。就是太累了。”

王屿墨在洞口坐下来,开始今天的修炼。第十一圈到第十五圈,气感越来越稳定,那股温热已经不再是一闪而逝的火柴光,更像一簇稳定的烛火。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在被这股温热缓慢地改造——伤口愈合的速度、体力的恢复速度、甚至思维的清晰度,都比他原本的水平高了一截。

这还只是第一层残篇的前半段。

如果能拿到完整的永恒道体诀,如果能把这套功法普及给所有人——

他忽然停住了运气。普及给所有人?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三天前他还在想怎么一个人活下去,现在已经在想怎么让所有人都练上功了。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收起来,继续练功。

先活下来。其他的事,活下来再说。

练完功,王屿墨开始清点物资。

这是他以前当项目经理时养成的习惯。不管项目多紧急,先把手头资源盘一遍。穿越前盘的是人力、工期、预算;穿越后盘的是粮食、水、武器。

粮食:野果若干,蘑菇三朵,昨天在溪边挖的草根一把,外加李铁牛昨天下午在洞口附近掏的一窝鸟蛋——四颗,只有拇指大,但也是蛋。省着吃,够三个人撑一天半。

水:两个水囊,都灌满了。溪水不用省,但得烧开了喝。赵老蔫的肠胃经不起生水。

武器:豁口短刀一把。李铁牛的短斧还没找回来。赵老蔫没有武器。

人力:李铁牛,腿伤恢复中,大概还要十天才能正常走路。赵老蔫,严重营养不良,需要至少三天的恢复期才能干体力活。他自己,轻伤已愈,体力恢复到穿越前的八九成,加上功法加持,能当一个半人用。

结论:三天之内,他们必须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

三天之内,必须再找到至少一个人——最好是能打的那种。

三十天的期限还剩二十八天。通缉令一旦下来,情况会完全不同。到时候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饥饿和野兽,还有为五两银子愿意杀人的赏金猎人。五两银子在元末是什么概念?一户普通农家一年的开销。这个价格足够让很多人动心。

王屿墨看着洞外的山林,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敲键盘,现在敲膝盖。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当天下午,他让李铁牛和赵老蔫在洞里待着,自己带了短刀和水囊,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他要探路。

溪流往山下流了大概三里地,汇入一条更大的山溪。沿着山溪继续往下,视野渐渐开阔。树变少了,地势变缓了,能看到远处有被开垦过的痕迹——梯田,已经荒了,长满了野草。梯田旁边有几间破房子,土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

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近期,至少是几年前。

王屿墨走进破房子,在废墟里翻了翻。找到一个破铁锅,底上有个洞,但可以垫块石头勉强用。又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刃锈了大半,磨一磨应该能用。他继续往里面走,在最里面那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具骸骨。

靠着墙角,坐姿,骨头已经发黄了。身边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有几枚铜钱和一张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纸。衣服早就烂没了,看不出身份。王屿墨站了一会儿,在屋后挖了个浅坑,把骸骨埋了,在土堆前立了块石头。他没有写名字,因为不知道名字。只是觉得,同是乱世人,不能让人曝尸荒野。

然后他继续走。

在废墟周围,他发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几棵野生的山药藤蔓,顺着藤蔓挖下去,挖出了拇指粗的山药,十几根。一片野生的荠菜,已经老了,但掐嫩尖还能吃。最重要的是,他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边上发现了半亩野生的小米。不是种的,是当年种的遗留,自己繁殖了几代,长得稀稀拉拉,穗子也小,但确实是可以吃的粮食。他摘了一穗搓开,金黄的米粒,只有正常小米的一半大,但饱满,没生虫。

王屿墨蹲在田埂上,看着手里的小米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穿越三天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规模的、能够让他们吃饱的东西。半亩野小米,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一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他把小米穗小心翼翼地装进水囊旁边的布袋里,又挖了一些山药,摘了荠菜。回去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破铁锅和一把生锈柴刀。

走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李铁牛在洞口生了一堆火,远远看见火光,心里踏实了不少。赵老蔫已经醒了,正帮着李铁牛往火里添柴。

看见王屿墨背着锅回来,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锅!”李铁牛的声音大得像捡到了元宝,“有锅了!终于不用啃生蘑菇了!”

赵老蔫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王屿墨背上的布袋。他闻到了粮食的味道。一个挨过饿的人,能在一百步外闻出面饼和野菜的区别。

王屿墨把东西放下,把野小米穗拿出来放在石头上。赵老蔫的眼眶又红了。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见面到现在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但每一次眼眶发红都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看见了一些让他想起什么的东西。

“赵老蔫。”王屿墨把小米穗递给他,“你会做饭吧?”

“……会。”

“以后做饭归你。”

赵老蔫接过小米穗,手抖了一下。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承诺,就是“做饭归你”。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来。

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那顿晚饭是穿越以来最好的一顿。

破铁锅垫了石头,架在火上。野小米加山药煮了一锅浓稠的粥,荠菜切碎了撒进去,煮到叶子变成深绿色。没有盐,没有油,但热腾腾的粥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三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屿墨端着半碗粥,看着锅底的火光,忽然说:“明天开始,我们得定几条规矩。”

李铁牛抬头看他。

“第一条,找到的食物统一分配,不藏私。第二条,每天轮流守夜,两个人醒着一个人睡。第三条,”王屿墨停了一下,“如果有人掉队了,在不危及全队的前提下,尽量拉一把。”

“掉队”这个词,在这个年代有更直接的说法——等死。赵老蔫端着碗的手又抖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这些规矩现在看着没用,因为我们才三个人。但如果以后人多了,规矩就是命。没有规矩,几十个人散得比沙子还快。”王屿墨喝完最后一口粥,“都同意吧?”

李铁牛点头。赵老蔫也点头。

“那就从今晚开始。李铁牛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赵老蔫你身体还弱,先睡整觉。三天后你也要轮班。”

这是王屿墨穿越以来发布的第一个“政令”。对象只有两个人,形式不过是围着一口破锅的几句话,但它的本质是一个组织的起点。李铁牛和赵老蔫大概没想那么多,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说话有条理、安排公道,愿意听他的。

夜深之后,李铁牛坐在洞口守夜。赵老蔫在洞内靠着墙睡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很多。王屿墨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却没立刻修炼。他听见洞外的风声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想起白天那具骸骨。

那个人死在破屋里,身边只有一个陶罐、几枚铜钱和一张看不清字迹的纸。不知道他死前在想什么,有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王屿墨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记得欠张屠户三钱肉的杂役赵老蔫,记得憨厚莽撞的李铁牛,记得第一天夜里在山洞里啃麦饼的自己。

他还记得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那个世界有空调、有外卖、有他加班三天最后猝死在工位上的出租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刻意去想那个世界了。不是忘了,是把那个世界锁进了脑子深处的一个小隔间里,偶尔打开看一眼,确认它还亮着,然后关上。

他不能一直看那个隔间。因为看多了会软弱。

第四天早上,是被吵醒的。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的喊叫声。很远,模糊,但确实是人的声音。王屿墨翻身坐起来,短刀已经握在手里。洞口守夜的李铁牛也听到了,正伸着脖子往山沟下面看。

“有人在喊。”李铁牛说,“好像是个女人。”

王屿墨走到洞口,侧耳细听。隔了几秒钟,又传来一声。这次清楚了些——不是喊叫,是哭。女人的哭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的骂声。骂的是蒙古话,听不懂,但语气里的凶恶不需要翻译。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马贼在做局。可能是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多管闲事的人都死得快。

然后他又听见了孩子的声音。哭得很尖,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吓坏了。

“我去看看。”王屿墨把短刀别在腰间。

“我也——”

“你腿没好,去了是累赘。赵老蔫,你看好洞口。我半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往山里撤,别等我。”

他说完就钻出了洞口,沿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一片杂树林,下了一道碎石坡,声音越来越近。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下面是一条山道。一辆板车翻倒在路边,东西散了一地。三匹马拴在树上,马上挂着刀和弓箭。两个穿着乱七八糟皮甲的男人正在翻板车上的东西,嘴里骂骂咧咧。地上跪着一个女人,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小女孩。女人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补丁叠补丁,头发披散着,嘴角有血。她旁边还躺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地上有一摊血。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脸埋在女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其中一个马贼从板车里翻出一个包袱,掂了掂,不满意地扔在地上,转身朝女人走过去。他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把她从小女孩身边扯开。小女孩摔在地上,哭得更尖了。另一个马贼笑着说了句什么,弯腰去捡地上的包袱。

王屿墨趴在石头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

两个人。都有刀。一个在扯女人,一个在捡东西。距离他大概二十步,中间是开阔地,冲过去没有掩护。

优势在他这边只有两个:出其不意,和一套刚练了三天的功法。

他深吸一口气,把短刀握紧。

然后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