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入潮

海神阁树下的议事散去后，所有人都没有回去休息。

沉潮渊的位置既然已经确定，拖延便失去了意义。

魂导系连夜调出三艘改造后的深海魂导船。船身比普通战船窄了一半，外壳覆盖着暗银色甲片，甲片之间嵌着水压缓冲阵和精神屏蔽阵。船底还装了四枚沉降魂导器，可以把整艘船送入深海。

这种船只能维持两日。

两日之后，阵法会因为海水侵蚀逐渐失效。

仙琳儿站在码头上，指着船底的魂导阵纹交代：

“第一艘负责开路，第二艘负责支援，第三艘留在外海接应。下潜后保持三里间距，别挤在一处。”

“海下若出现黑雾，立刻关闭外部魂导灯，改用精神探测和魂力标记。”

“沉潮渊附近有旧时代的海底裂谷，船体若被拖偏，不要强行校正，先放出定位锚。”

和菜头蹲在船舷旁，正给一排黑色圆盘安装魂导核心。

“这些东西不能长时间承受深海压力，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放出去之后，别指望它们还能收回来。”

徐三石拍了拍其中一枚圆盘。

“那玩意儿看着挺结实啊。”

“你拍坏了，就自己下去找。”

徐三石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江楠楠在旁边检查众人的装备，听到这话，淡淡瞥了徐三石一眼。

“他不敢。”

“谁说我不敢？”

“你刚才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我是怕影响行动。”

“嗯。”

徐三石被她一句话堵住，只好转身去检查自己的盾牌。

码头另一边，霍雨浩和唐舞桐正在确认精神探测的接力范围。

海水会削弱精神力，深度越大，探测距离越短。霍雨浩计划让三艘魂导船以精神印记互相连接，再借助魂导探针把探测范围逐段延伸。

唐舞桐看着海图，问道：

“如果沉潮渊下面有精神屏障呢？”

“我会把探测压进水脉。”

“那样很危险。”

“所以需要你在旁边。”

唐舞桐抬眼看他。

霍雨浩把一枚蓝金色魂导核心放到她手中。

“精神探测断开时，你用光明与空间属性把我拉回来。”

唐舞桐握紧魂导核心。

“你总能给自己找些危险活。”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她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记住这句话。”

霍雨浩笑了笑。

“记住了。”

船头位置，林青梧正在检查自己的梧桐木魂力。

他的百级魂力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沉淀，已经不再像刚突破时那样锋芒外露。两枚魂核一上一下缓慢旋转，深青与金红彼此交织，形成一个稳定循环。

第十魂环的金色光晕隐在识海深处。

它不主动显露，却始终存在。

玄老从后面走来，递给他一枚黑色骨符。

“穆老留下的。”

林青梧接过骨符。

骨符表面很凉，内部却藏着一缕温和光明气息。

“这是……”

“他释放武魂之后，残留在树里未散去的光。”

玄老靠着船舷，望向远处漆黑海面。

“用不了几次。关键时候能让你的精神不被黑暗魂力侵蚀。”

“穆老呢？”

“还在树里。”

玄老的声音低了一点。

“不过这一回之后，他恐怕不会再出来了。”

林青梧低头看着骨符，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他知道吗？”

“他比我们都清楚。”

“所以才肯把最后一点东西拿出来。”

林青梧把骨符收进魂导器。

“够用了。”

玄老转头看他。

“你倒是看得开。”

“穆老不是为了让我依靠别人，才把路照出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让我把该杀的人杀了。”

“这件事，必须由我做。”

玄老怔了一下，随后笑骂：

“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像老夫年轻时候了。”

“那您年轻时也杀过很多人？”

“滚船上去。”

天刚蒙蒙亮，三艘深海魂导船同时启动。

船身周围的海水被魂力推开，向两侧分出一条狭长水道。史莱克与唐门的精锐分散登船，除去负责海面接应的人，其余强者全部进入第一、第二艘船。

林青梧、玄老、霍雨浩、唐舞桐、贝贝、徐三石、江楠楠、和菜头、萧萧以及许秋白，都在第一艘。

第三艘船由宋老坐镇。

她的任务很明确。

盯住外海。

任何从沉潮渊逃出来的圣灵教人员，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海。

船离开海岸后，海风渐渐变大。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海面只有一层灰蓝色微光。远处的断潮城已经看不见，身后陆地像一条模糊的黑线，慢慢被雾吞没。

下潜之前，霍雨浩站在船舱中央。

“进入沉潮渊后，船内所有魂导灯关闭。精神探测由我负责主线，舞桐负责接力。谁若听见不知来源的声音，不要回应。”

徐三石问：“不知来源的范畴是什么？”

“可能来自海魂兽，亦或是邪魂师的精神诱导。”

“那怎么判断？”

“判断不了。”

徐三石脸色一僵。

霍雨浩看向他。

“所以别回应。”

贝贝把手按在徐三石肩上。

“你只要闭嘴，问题就解决一半。”

徐三石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在帮大家了解情况吗？”

“了解完了。”

“哦。”

船舱里紧绷的气氛在徐三石的插科打诨下轻松了一点。

下潜魂导器开始运转。

三艘船同时向深海沉去。

最初还能看见海面上的光。

下潜到三百米时，四周只剩蓝黑色海水。偶尔有深海魂兽从远处掠过，身体泛着幽光，像一群无声游动的星。

五百米后，水压开始明显增加。

魂导船外壳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

和菜头盯着仪表盘，手指时不时调节阵法。

“水压正常。”

“船体外壳有轻微变形。”

“第一艘预计还能使用二十小时。”

徐三石问：

“第二艘呢？”

“二十八小时左右。”

“第三艘？”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海水越来越黑。

霍雨浩闭着眼，精神探测已经扩散出去。

起初，他能感知到十余里外的海底地形。可随着深度继续增加，精神力像落入一片黏稠泥水，探测范围不断缩小。

“前方有乱流。”

他忽然开口。

和菜头迅速调整船身。

下一刻，船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撞击声。

海水像从四面八方挤来，整艘船猛地倾斜。

唐舞桐抬手，一层柔和光芒覆盖船舱。

众人脚下的失重感立刻减轻。

“左侧三十度。”霍雨浩说道，“那里有一道海底裂缝。”

和菜头操纵魂导船避开。

裂缝从船底擦过，黑暗中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随后又沉入更深的海层。

林青梧站在舱门旁，一直没有说话。

梧桐木的感知在海下受到极大限制。

没有草木。

没有根系。

只有海水、岩层与某种说不清的阴冷气息。

他把一缕魂力送入船体。

深青色木纹顺着船底扩散，像给整艘魂导船扎下了一层虚根。

海水里残留的生命波动沿木纹传来。

鱼群。

海魂兽。

腐烂的沉船。

还有一些被刻意掩盖的魂力残痕。

林青梧忽然睁眼。

“停。”

和菜头立即减缓船速。

霍雨浩也睁开眼。

“发现什么了？”

“下面有东西。”

林青梧抬手指向船底。

“不是海魂兽。”

众人向下看去。

深海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林青梧闭上眼，梧桐木魂力继续往下延伸。

那股气息越来越清楚。

沉重。

阴冷。

还能看到某种大型生物挣扎后遗留的痕迹。

像是许多年前，有什么东西曾被拖入海底，残余的痕迹被海水覆盖，却始终没有真正散去。

“阵。”

他低声道。

“沉潮渊就在下面。”

霍雨浩立刻展开精神探测。

这一次，他没有把精神力往远处放，而是沿着林青梧的木纹一点点往下沉。

几息后，他脸色微变。

“有海底建筑。”

唐舞桐问：“规模？”

“看不全。”

霍雨浩眉头紧锁。

“墙体、沉船、还有一层覆盖很广的魂导阵。它们被海沟包住，像是借地势建的。”

林青梧抬头。

“是圣灵教总坛吗？”

霍雨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又探了片刻，低声道：

“有两道极强的气息。”

“其中一道……比龙逍遥弱不了多少。”

船舱里顿时安静下来。

另一个气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叶夕水。

林青梧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终于找到了。

和他不同，玄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向霍雨浩。

“能通知第二、第三艘船吗？”

“可以。”

“让第二艘从右侧绕，第三艘停在上方。”

“明白。”

命令很快传下去。

三艘魂导船开始分开。

第一艘正面下沉。

第二艘绕向沉潮渊右侧，准备寻找出入口。

第三艘升高，封住上方海层。

林青梧站在船头，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黑暗。

他手中的黑色骨符忽然泛起一点光。

非常微弱。

像有人隔着黄金古树，隔着海水与重重黑暗，轻轻碰了他一下。

林青梧低头看着骨符。

“穆老。”

没有回应。

可光没有散去。

玄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他在看。”

林青梧点头。

“那就让穆老好好看看后辈展现的锋芒。”

魂导船继续下沉。

五百米。

七百米。

九百米。

海水深处，一座庞大的黑色建筑终于从暗流里显出轮廓。

它没有屋顶。

只有一圈圈沉入海底的石墙，石墙之间悬着血红魂灯。无数锁链从建筑深处伸出，缠住周围岩壁，像把整座海底城钉在深渊中。

最中央有一座高塔。

塔顶没有火。

却有一缕黑色气息不断向上升。

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刚触及那座高塔，整艘魂导船忽然震了一下。

下一刻，黑暗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穆恩。”

声音透过海水传来，低沉得像岩层摩擦。

“你还没死？”

玄老脸色一沉。

龙逍遥已经发现他们了。

可那道声音没有继续向玄老一行人发问。

他只是在对穆恩说话。

船舱内，黑色骨符上的光更亮了一些。

林青梧望向深海高塔。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

“既然来了，就进来罢。”

“老夫等你很久了。”

海底城上方，黑色魂导阵一层层亮起。

沉潮渊彻底苏醒。

林青梧收起骨符，梧桐木虚影在船头展开。

十枚魂环依次升起。

深海里没有风。

可那株梧桐木的枝叶，仍然一片片舒展。

“进城。”

林青梧说道。

魂导船加速下沉，撞开第一层黑色水幕。

圣灵教最后的巢穴，向他们张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