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驿站外的尘土被马蹄踏得漫天飞扬,十来个披甲兵丁列在两侧,腰间的佩刀映着日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为首的旗牌官身着轻甲,腰悬令牌,勒马停在门前,下巴微扬,目光轻蔑地扫视着驿站的外围。

赵守业整了整官帽,手心的汗都快能流下来了。

他侧身对石松阳说道:“来者不善,守备府的人咱们惹不起,一会你少说话,我来应付,大不了掏点银子打点过去。”

闻言,石松阳眼里闪过感激的目光,躬身说道:“谢大人厚爱,大人放心,他们是冲溃兵那件事来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有功的。”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这位守备佥事既然能授意王把总杀良冒功,就绝不会只是派人过来走个过场。今天他们此行,不是栽赃嫁祸,就是要想法拿下自己。

两人快步出门去迎。

赵守业堆起满脸笑意,拱手作揖道:“甘谷驿驿丞赵守业,恭迎驾临。您一路辛苦,快请里面用茶。”

那旗牌官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道:“茶就不必了。某是延安府守备府李旗牌,奉佥事大人之命,来核查甘谷驿溃兵一案。听说你们拿了匪首,还私收了溃兵?”

“回上官的话,确有此事。”赵守业立马回话,吓得头也没敢抬道:“溃兵掠劫地方,我们无奈自保。首恶已经看押,脏银也一并封存,正准备往县里押送。至于溃兵,下官都遣散了,只留了十几个本地军户。鉴于近期的流民爆发和溃兵掠劫,这才让他们暂时充当护队,没有半分僭越。”

“僭不僭越,不是你说了算的。”李旗牌冷笑一声,翻身下马道:“佥事大人有令:溃兵与盗匪勾连,案情重大。驿站地处要冲,恐有通匪之嫌。某今日前来,要彻查驿站库房、账册,还有所有人员来历。若查出半点私通匪寇的证据,定严惩不贷。”

话音刚落,赵守业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通匪?如何能扣这么大的帽子?

他刚想解释,石松阳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上前一步,躬身道:“上官明鉴。驿站是朝廷驿递衙门,怎敢私通盗匪。既然上官要查,我们自当配合。只是库房里都是朝廷驿粮,账册也都是驿递往来文书,还请上官查验时小心些,免得乱了次序,日后不好向府里交待。”

他话虽客气,却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我们是驿递系统的人,归府驿递司管辖。你守备府手伸得太长了。

李旗牌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锐利道:“想必,你就是那个石松阳吧?”

“小的正是。”

“哼,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来回话!”李旗牌嗤了一声,一挥手道:“搜!都给我仔细点,粮库、账房、厢房,一处都不要落下。我倒要看看,甘谷驿到底有没有他说的这么守规矩。”

身后的兵丁应声而动。赵守业急得直跺脚,却不敢拦。守备府是军门,真要硬闯,他一个小小的驿丞也根本拦不住。

石松阳却侧身让开一步,抬手道:“诸位军爷请,驿站地方小,东西杂,还请军爷们轻些手脚,要是有什么公物损坏,小的们不好和府里交代。”

他故意没话找话,边说边向李旗牌凑去。目光扫过李旗牌腰间的牛皮护腰,看似不经意地擦肩而过,指尖却悄悄地伸过去。

指尖触碰间,嗡……

眩晕感转瞬即逝,画面碎片铺开:

守备府衙署,李旗牌躬身听令,公案后守备佥事阴沉着脸。吩咐他到了甘谷驿后,将通匪书信藏在粮库里面的粮袋里,搜出来就当场拿人,不论死活。

接下来是李旗牌临行前,把一封盖着黑风寨印鉴的假信塞给一名亲兵,嘱咐他在乱哄哄的时候,溜进粮库将信件塞进去,一定要做得干净。

最后一闪,是李旗牌心里的算盘:拿了石松阳,既能给佥事大人交差,还能抄了驿站得存粮和脏银,真是稳赚不赔。

画面散去,石松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又是栽赃陷害的把戏。

他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看着兵丁们装模做样地翻账房,查住处,乱糟糟的一片。看得赵守业直咧嘴,但是又不敢多说什么。

不多时,众人转到粮库。

粮库里粮袋整齐地码放着,三十石刚买回来的糙米堆在最里面。李旗牌使了个眼色,那名亲兵会意,故意落在最后面。手往怀里摸去,眼看就要往粮袋缝隙里塞。

“这位军爷且慢!”

石松阳立马上前抓住了那名亲兵的手,所有人此刻都看了过来。那名亲兵立马慌张了起来。

“小子,你要妨碍公务吗?”李旗牌见状,立马呵斥道。

“小的不敢,但不知这位军爷要往这粮袋中塞什么?”石松阳抓着那半揣在怀里的手,手上的信件已经露出了一角。

“你胡什么?”那名亲兵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声,就要挣脱石松阳的手。

“是不是胡说看看就知道了。”石松阳话音刚落,身后两名护队汉子上前一步,抓住了那名亲兵。都是边军出身,气势一放,甚至要比这些兵丁还凶几分。

李旗牌见状,急忙喝道:“石松阳!你敢动守备府的人?”

“小的不敢,只是今日上官来查通匪案,清白二字尤为重要。小的只是不想让本不该是这里的东西,出现在这里。万一是什么栽赃的物件,岂不是坏了佥事大人的名声?不如当众拿出来,若是误会,也好还军爷一个清白。”

李旗牌心里咯噔了一下,冷峻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

此时,赵守业终于反应了过来,腰杆瞬间硬了几分,上前道:“李大人,石吏目说的是。此次查案关系到驿站众人的性命与清白。让这位兄弟拿出来看看,要是没什么,也免得旁人说闲话。真要是有什么……那咱们可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赵守业说到最后,尤其拉长了音调。他再窝囊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是退让了,让人把通匪信件塞进去,自己全家的脑袋都得搬家。

粮库里一时僵持住了,那亲兵脸色发白,看向李旗牌,眼神里满是慌乱。

李旗牌此刻骑虎难下,眼神像淬了毒一般盯着石松阳。他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被这小子坏菜了。真要公布出来,不仅自己差事砸了,佥事大人也得受牵连。

“混账东西!”李旗牌突然变脸,反手一马鞭抽在那亲兵脸上,骂道:“让你查粮,你鬼鬼祟祟干什么?怀里揣着什么?拿出来!”

亲兵被这一鞭子抽懵了,呆呆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伪造书信,递了过去。

众人一看,信上赫然盖着个歪歪扭扭的“黑风寨”印鉴。

赵守业脸色一变,刚要说话。李旗牌却先一脚踹翻了亲兵骂道:“好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居然私藏匪信,想栽赃给朝廷的驿站?说!谁指使你的!”

一席话说的刚正不阿,亲兵跪在地上双手摊开,先是嘴巴一张一合,百口莫辩。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要拿自己顶罪,立马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戏演的挺逼真,石松阳心里暗自冷笑。

本来石松阳打算将信件打开公之于众,但此举必然会逼得李旗牌狗急跳墙。再加上佥事本就欲除他而后快,还是先收敛锋芒,点到为止即可。

“原来是军爷的手下擅自做主,一场误会,还好没有酿成大错。李大人深明大义,当场拿下奸人,实在令人佩服!”石松阳顺势给了台阶,躬身对李旗牌说道。

李旗牌闻言,心里直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就坡下驴道:“哼!这倒是让你们看笑话了。既然是误会,那便算了。”

他狠狠瞪了亲兵一眼说道:“溃兵的案子,你们处置的还算妥当。首恶和赃银尽快押送县衙,由守备府复核。”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有件事别怪我没提醒你,驿站护队不得超额,裁驿令是朝廷定的,小心被别人抓住把柄。”

“是!”赵守业连忙应下。

有这个插曲,李旗牌是一刻也不愿意多呆,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直到马蹄声渐远,赵守业才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我的娘啊!”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拍了一下石松阳说道:“这次又是多亏了你,你是咋发现的?”

“无意间发现的。本来就是多事之秋,我也是怕横生枝节,所以盯得紧了些。”石松阳淡淡道。

赵守业啧啧称奇,心里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换做旁人,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轻则丢官,重则丧命。幸亏石松阳心细如发,不仅拆穿阴谋,还逼得人家演了一场自断手足的戏码。这份心思和胆识,绝不是普通人所有的。

“不过大人,这事怕是还不算完。”石松阳的话打断了赵守业的思绪,语气凝重道:“守备府既然动下场了,而且无功而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只是个驿站,真要再给咱们下套,怕是防不胜防。”

赵守业眼睛一转,脸色立马垮下来道:“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和守备府对着干吧?这硬拼不过人家呀!”

“硬拼肯定是不行……不行咱们就只能……借力打力了。”石松阳摸索着下巴,思索着慢慢说道:“这次摆平溃兵的功劳,本来打算只报给县里和驿递司。现在看来,我们不妨把动作搞大一点。再补几份文书,给陕西布政司和按察司也都递一份,就说甘谷驿击退溃兵、擒获首恶,全赖朝廷法度威严。”

“这越级汇报,会不会搞得难看?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赵守业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我们只能先自保。功劳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他们就越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再者,县里的常平仓案,也该动一动了。王满仓和吴茂德蛇鼠一窝,说不定背后也牵扯着守备府的人。咱们先把水搅浑,他们自己应接不暇,就暂时顾不上咱们了。”

赵守业听得连连点头,最后兴奋道:“对,搅浑水,让他们狗咬狗去。不过你怎么知道常平仓的事情的?”

石松阳自知失言,一阵语塞后连忙解释道:“这次去买粮打听到的,要不也不能让王满仓低价给咱们粜粮。”

“好!好!好!这事就交给你办,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全力配合你!”赵守业听的连连拍手说道。

“小的尽力而为!”石松阳微微躬身回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在裁撤驿站的大环境下他搞出来这么多事情。守备府的敌意已生,这甘谷驿再呆下去,怕是迟早要被吃掉。想要破局还是得往上走,走到更大的舞台去。

县衙就是下一步的目标。

入夜后,石松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这是白天从王满仓粮铺里顺来的一页账册残片。

翻开布包放在桌上,他伸手盖在了残页上面,从回溯的画面里看到了常平仓的赃款往来,还多了几笔流向守备府的孝敬。

果然,守备府、吴茂德、王满仓,这本就是一个利益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正思忖着,老李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火漆封口的信件,神色匆匆地说道:“松阳,县衙刚送来的急信。是知县大人亲笔手书,召你明日即刻赶赴县衙,说是有要事商议。”

信件入手瞬间,眼前闪过几个零碎画面:

县衙大堂上,知县眉头紧锁,案上摆着好几份状纸,都是状告王满仓哄抬粮价,告发吴茂德贪腐的;旁边站着几个穿青衫的师爷,低声说着什么,恍惚间听到了“甘谷驿石吏目”几个字。

他放下信件,心中不免有些激动,这机会来得正是时候。

不过这次县衙之行,是平步青云的台阶,还是另一个狼窝,还未可知。不论如何,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