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县衙对峙

翌日,天刚大亮。

石松阳便收拾妥当,来向赵守业辞行。

赵守业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再三叮嘱道:“松阳,此去你务必小心,县衙那潭水更深。吴茂德在户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县衙的大人们可不是那旗牌官可比的,一定要谨言慎行。”

“多谢大人提点,小的一定注意。”石松阳微微躬身施礼道。

昨日拿捏了王满仓,拆穿了李旗牌,消息必然早传到了县衙。吴茂德横行久矣,岂能容忍有人破坏他的威严?今日县衙之行怕是没有那么顺利。

赵守业又塞给他两锭银子,用来打点上下,石松阳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辞别驿丞,他只带了两名护队的汉子,徒步往县城走去。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只有摸到更高的台阶,才能摆脱守备府的威胁。

二十里的路程,约摸辰时便到了延川县城。城门处流民还在增加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样子。守城门的差役比平日里要多不少,都紧握棍棒严阵以待,以防流民骚乱。

这乱世的气象越来越明显了。

县衙大堂偏厅,知县沈文渊在案前扶着脑袋,愁容满面。案上摊着那十几张状纸,都是乡绅、百姓们状告王满仓囤粮抬价事宜;旁边还放着常平仓的清册。

他是崇祯元年刚到任的进士,一腔热血地想做点实事。可到了延川才知道,这个地方各种利益集团相互捆绑。尤其户房典吏吴茂德,把持钱粮十几年,勾连各处。他一个七品知县竟也被他处处掣肘。

看了甘谷驿平定溃兵的文书后,顿时让他眼前一亮。里面提到的驿卒石松阳,心思缜密,行事有度,或许是个能帮助他破局之人。

“大人,甘谷驿石松阳到了。”长随进来禀报。

“传!”沈文渊收起思绪,他倒要看看石松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石松阳快步进来,下跪行礼道:“甘谷驿驿卒石松阳,拜见知县大人。”

沈文渊抬眼打量,只见他二十上下的年纪,精气神俱足,神色不卑不亢,全无底层小吏的那种局促和谄媚,不由得心生几分好感。

“请起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请坐。事情紧急,本县就开门见山了。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两件事:一是甘谷驿妥善处置溃兵一事,本县给你记一功;二是常平仓的亏空和粮价事宜,本县听说……你颇有查账的本事?”

石松阳欠身道:“回大人,小的常年抄录账册。驿站驿粮账目琐碎,看多了,真假好坏勉强能辨别一二。”

沈文渊正要开口,忽听外面嘈杂声渐近。紧接着户房典吏吴茂德,推开门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两个差役,押着一个缩头缩脑的汉子。

“大人!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吴茂德脸上一阵兴奋,进来就扑通跪下说道:“卑职查到,甘谷驿驿卒石松阳,勾结溃兵,还私吞赃银。前几日还暗中联络流民,意欲图谋不轨!人证在此,请大人明察。”

堂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文渊猛地眉头皱起,看向石松阳。

石松阳坐在凳子上,仔细打量了一眼那跪着的人。是昨日王满仓店里得伙计,看来这是冲他来的。

不由心生无奈,他想办法破局的时候,这吴茂德也在不停地给他做新圈套啊!

“吴典吏,话可不能乱说。”沈文渊沉声道:“石松阳平定溃兵有功,是有文书在册得。你说他勾结溃兵,可有证据?”

“大人,此人叫张顺,是王记粮铺的伙计,都是他亲眼所见!”吴茂德砖头看着那人喝道:“张顺,把你看到的,当着大人的面统统说来!”

那汉子闻言,先磕了个头,才磕磕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小的前日亲眼所见,这位石爷跟溃兵的头目见面,还……还收了两袋银子,石爷还说……还说要和山里大当家搭上线,要把驿站的粮都偷偷卖给山里。”

跟着石松阳来的护队汉子,立马将石松阳挡在身后吼道:“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们一直跟着石吏目改造驿站各处,根本没时间去见那头目!而且溃兵头领还是我们亲手抓的!”

“放肆!大堂之上,你是何人?在此喧哗?”吴茂德厉声呵斥,转头又对沈文渊说道:“大人!他这事蹊跷啊,您想想,一个小小驿卒,怎么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一百多溃兵?必然是早有勾结!那三百多两赃银,卑职看他早就私吞了大半!”

吴茂德眼睛一转,又补充道:“还有那个流民的事,他不仅收留流民,还扩充护队,我看他还想造反!此人居心叵测,望大人将他拿下严办,以儆效尤。”

他说的字字诛心,就和真的一样,沈文渊听了,也不免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看好石松阳,但吴茂德说的也有些道理。一个底层驿卒,若无内情,靠什么能摆平百余溃兵?

他看向石松阳,语气凝重道:“你可有话说?”

石松阳缓缓起身,躬身施礼道:“大人,清者自清。吴典吏说小的私吞赃银,现赃银存于驿站库房,封条完好,数目清晰,大人可随时派人查验。说小的勾结溃兵,首恶王把总还押在驿站,大人提审一问便知。至于勾结匪寇,那更是无稽之谈,小人前几日还亲手抓了黑风寨的几人,匪牌还在手中,人证物证俱在。”

说罢,他转头,目光落在了吴茂德身上,振声反问道:“倒是吴典吏,不去查常平仓的亏空,反倒急着给我这个小小驿卒定罪,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难道,吴典吏是怕小的来县衙查出些不该查的东西?”

“你血口喷人!”吴茂德愤然起身,直指石松阳说道:“大人!这小子牙尖嘴利,分明是做贼心虚,反咬一口!卑职掌管户房多年,账目清白,经得起查验!”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递到案上说道:“这是近半年常平仓的出入账册,请大人过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亏空是历年陈欠,与卑职无关。”

沈文渊拿起账册翻了几页,眉头皱的更紧了。账面上严丝合缝,进出项明明白白,还真看不出破绽。

他看向石松阳,眼神里有一些无奈。

石松阳急忙起身上前,躬身道:“大人,可否容小的看看账册?”

“你且来看。”

沈文渊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将账册推了过来。

吴茂德嘴角挂着冷笑,这账册是他亲自做的,派多位老手反复核对。就算是老账房先生来,都未必能看出端倪。一个小小驿卒,简直可笑!

石松阳拿起账册,嗡……

画面在眼前展开:

两日前的深夜,吴茂德带着两个心腹小吏,在户房的值房里连夜重抄账册,把倒卖官粮的账目拆分成十几笔小额陈欠,分摊在十几个里长名下;

接着,是王满仓派管家送来五百两银子,夹着一张小小的字条,是吴茂德写的“守备府李,分叁成”。

三息过后,画面散去。

石松阳眼底清明,豁然开朗。常平仓的亏空果然守备府也有份。但吴茂德并不是主要角色,真正的大头还在上面。

石松阳将账册合上,交还给沈文渊。

“大人,这账册是假的。”

“小小驿卒你懂个屁!”吴茂德厉声喝骂道。

“吴大人,这账册纸张颇新,墨色新鲜。可账册是记录半年的账目,按道理应该纸张有新旧,墨色分深浅。如今全册纸张崭新,墨色深浅一致,怕不是近日连夜誊抄的吧?”

沈文渊听他一说,拿起账册凑近一看,果然如此。他扭头看向吴茂德,不免眼神冷了几分。

吴茂德心里咯噔一下,强辩道:“这……这是卑职怕旧册损毁,特意誊抄的副本……”

“好,就按您说的是副本,大人请看第三十七页,‘万历四十六年陈欠’那一行。万历四十六年的粮价是每石四钱五分,账上却写了每石七钱。这笔帐若是真的,当年的经手人怕是早被查了。吴典吏抄写的时候,不会是把今年的粮价不小心写进去了吧?”石松阳淡淡一笑,语气有些玩味。

沈文渊闻言,立马翻到第三十七页,脸色立马冷若寒霜。

万历末年粮价平稳,绝无此价。这哪里是副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假账。

吴茂德额头瞬间见了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石松阳继续说道:“账册的夹缝里我看到还有半片纸屑,颜色老旧,可能是原始账页残片,我们可以拆了装订线,和原始账册比对一下,看数字能否对上。”

他每说一句,吴茂德脸色就多白一分。

最后吴茂德甚至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惊叹这石松阳比传言中的还神,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假账,就这么赤裸裸地被扒了开来。

“吴茂德!”沈文渊猛地一把拍在公案上,声色俱厉地喝道:“你可还有话讲?”

“大人……大人饶命啊……”吴茂德跪着摸到公案前,心理防线被击得粉碎,顿时磕头如捣蒜地说道:“是……是王满仓逼小的干的!亏空的粮食,大半都被他倒卖了,小的连汤都没喝几口呀大人……”

见吴茂德当场招认,堂上众人都惊呆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告状,转眼就即将要成为阶下囚,这反转来的太快了。

跟着石松阳来的护队汉子差点忍不住叫好,碍于现场气氛,竟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文渊脸色铁青。他早知道常平仓有问题,只是苦于没有头绪。他看向石松阳,眼神里满是赞赏道:“若不是你,本县还被此人蒙在鼓里!”

石松阳躬身道:“大人,王满仓与吴茂德看来已经勾结多年,私藏的官粮必然还在他的私库之中。小的斗胆建议,如今我们不如派人前去查抄,争取人赃并获,晚了怕那王满仓会转移粮食。”

“好!”沈文渊当机立断,立马招呼道:“来人!点齐三班差役,随本县去王满仓的私仓!除了我们几人,不要走漏风声。将吴茂德押入监牢。”

一个时辰后,沈文渊的轿子停在了县城西郊外的私仓门前。

差役砸开仓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颗粒无收,饿殍遍地的时候,居然能在这里看到这么多粮食。三座大粮仓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袋袋糙米,何止千石之数。

他们甚至连袋子都没换了一下,粮袋上还有常平仓的印记。

除了粮食,角落四处还有不少绸缎、布匹、还有好几十箱封好的银子。

王满仓被押过来的时候面如死灰,当场就瘫坐在地,嘴里不停嘟囔着:“完了……完了……”

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沈文渊站在粮仓前,又惊又怒。惊的是赃物数量之多;怒的是这延川县的钱粮,竟被蛀空到如此地步。

“查!给我仔细盘点!所有账册、往来书信,都全部点验清楚!”

差役们应声而动,立马翻箱倒柜地查起来。

石松阳跟着在仓库四处扫视着,最后锁定在仓库最深处的几个木箱之上。

箱子上印着兵部的火漆印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走过去,手摁在箱子上。

嗡……

画面闪过:箱子里装的是制式军刀、箭簇,和一批精铁。这都是延绥镇的军资,被守备府悄悄倒卖出来的。最后经王满仓的手,流向周边的山寨和私商。

旁边还有一本暗账,详细记录着交易数目、分成情况,其中守备府的李佥事每次都要拿四成。

画面散去,石松阳缓缓收回手。

竟然还有倒卖军资的事情,这守备府不仅杀良冒功、克扣军饷,连军械都敢倒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简直是在刨大明的根基。难怪他们要置自己于死地,自己坏了溃兵的局,等于断了他们一条财路。

“松阳,有何发现?”沈文渊走了过来。

“回大人,这里有几口箱子,看着像军资。”石松阳侧身让开说道:“王满仓一个粮商竟然私仓军械,怕是不妥。”

沈文渊闻言目光一凝,立马让人过来撬开箱子。

看着里面的军刀、精铁,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私仓军械,形同谋逆!

他扭头看着石松阳,眼神复杂,联想到之前的溃兵案、杀良冒功的传闻,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满仓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凭自己搞到这些东西。怕不是延绥镇的那些武将,已经把手伸到了地方上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会查账,而且心思细腻。延川县这潭浑水,有了他,或许真能清一清。

“松阳,你察事细致,处事沉稳。本县有意将你调入县衙户房,任帮办书吏,专司钱粮稽核,你可愿意?”

从驿站驿卒直接调入县衙户房,虽是吏员,但平台更高了。

石松阳闻言,立马躬身行礼道:“能为大人效力是小人天大的荣幸,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沈文渊满意地点点头。

可石松阳却明白,真正的危机这才刚刚开始,吴茂德和王满仓倒了,以后很可能就要直面守备府了。延绥镇的武将集团盘根错节,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的军械暗账就是一根引信,一旦点燃,要炸的可不只是延川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