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守备府发难

晨光透过户房的格窗照进来,石松阳坐在案后,翻阅着清册。

他入户房已有三日,帮办书吏专司钱粮稽核。但户房上下均是吴茂德旧部,阳奉阴违者众。故意将账册堆得杂乱,紧要的卷宗都找不到,问就是不知道,摆明了就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边上的几个老吏低头拨着算盘,不时地用余光瞟他,都等着看这驿卒出身的小子怎么收场。

这些对石松阳来说,根本比不上那上百流民和溃兵的阵仗,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每日按部就班地从万历末年的旧档开始整理。

指尖掠过纸面,历年作假的痕迹便通过回溯,一一映在心底。随着异能使用次数增多,慢慢地眩晕感也几乎快要消失。

目前的局势,他着急也没用,只能等。吴茂德倒了,他背后的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对方迟早要出手,与其像无头苍蝇乱撞,还不如等对方先坐不住,暴露出来。

“石吏目,知县大人请你去大堂,说是守备府的人来了。”长随进来匆匆说道。

石松阳合上账册,忙起身前往。

大堂之上,气氛冷到了冰点。

李旗牌一身戎装,按刀而立,七八个皮甲兵丁分列两旁,气势汹汹。

案前扔着一份盖着朱红印鉴的文书,沈文渊坐在公案后眉头紧锁,脸色并不好看。

见石松阳进来,李旗牌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私扣卫所军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石松阳并未理会,先躬身向沈文渊行礼后,才转向李旗牌道:“旗牌大人此言差矣。县衙查抄的是粮商王满仓的私产,论起来应该是王满仓私仓军械。私扣军资从何说起?”

“休要狡辩!”李旗牌上前一步,指着案上文书道:“这是延绥镇守备府的军资调拨文书,这批军械是上月发往靖边营的,途中遇匪遗失。我看就是你勾结王满仓,劫了军资倒卖!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乖乖把军械、赃银交出来,随我回守备府听审!”

李旗牌说话掷地有声,堂上衙役都变了脸色。

沈文渊沉声道:“李旗牌,军械是从王满仓私仓搜出,人赃并获。是否为遗失军资还需要本县调查。守备府来我这儿拿人,总得有三司勘合,单凭一纸文书,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规矩?”李旗牌冷笑道:“边疆军情紧急,卫所行事一向只认军法!沈知县要是执意包庇,休怪我禀明佥事大人,上奏朝廷,说你延川县通匪窝赃。”

他拿准了地方官怕惹军务麻烦,言语间步步紧逼,一副吃定了的架势。

吴茂德的几个旧吏站在堂下,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他们就知道,李佥事不会善罢甘休的,早晚要收拾这个驿卒。

堂内一时僵持了下来。

沈文渊面色凝重。他虽是知县,可军政殊途,不想得罪守备府,真要被安个“地方官庇护匪寇”的罪名,他这官都别想做得安稳。可要是这么把人和军械交出去,不仅石松阳性命难保,常平仓的案子也就前功尽弃了。

正为难间,石松阳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旗牌大人既然有文书,可否让小人看看呢?若真是卫所失物,我情愿和旗牌大人走;可若是有人伪造文书,冒领军资,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罢,石松阳扭头看着李旗牌。

李旗牌眼皮一跳,随即嗤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就让你开开眼,让你死个明白!”

石松阳上前拿起文书,接触瞬间,画面立马涌入脑海:

三日前深夜,守备府内偏房,一个老幕僚伏案伪造文书,旁边摆着一块萝卜刻的印章。李佥事坐在一旁叮嘱道:“仔细些,不要让人发现端倪,务必要先把军械和人带回来。”

画面一转,那老幕僚盖印时手微微偏了,印鉴边缘缺了一点,最后连忙用朱砂补了上去,嘴里念叨着:“就这样吧,地方官也没见过这些东西。”

最后一个画面,写文书的纸居然不是卫所专用的官造桑皮纸,而是日常用的普通棉纸。

三息后,石松阳放下文书,仰头思索着。

“你看得懂吗?别浪费时间了!”李旗牌得意洋洋道。

石松阳看向沈文渊道:“大人,这份文书是假的!”

“你放屁!我看您活腻歪了!”李旗牌勃然大怒道。

“大人,小人在驿站经手各类文书无数。此文书有三点作假,其一,按《大明会典》,卫所调拨军资的正式文书须用官造桑皮纸,印钤骑缝与日期两处,号簿勘合。而这份文书所用为普通棉纸,印鉴只盖了日期一处,骑缝空白,这便不符合规制。”

沈文渊眼前一亮,立马取过文书细看,果然如石松阳所言。

李旗牌目光一凝,哼了一声喝道:“你们懂什么,军情紧急,仓促行事,略有疏漏也是有的。”

“仓促?”石松阳指着印鉴左下角嗤笑道:“其二,这枚‘延绥府守备司’的印鉴,左下角缺了一角,用朱砂填补。卫所官印乃朝廷颁赐,难道已然损坏?并且官印印泥为朱膘色,偏红黄色,而这份用的是普通朱砂,仅深红而已,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着从公案上拿出一份盖着印鉴的公文放在一旁比对。

堂上众人看着诧异,不免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连沈文渊都有些惊讶,一个驿卒竟对观音规制、文书格式熟悉到如此地步。

石松阳暗吁一口气,前世在档案馆见过的明代官印拓片、文书原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假优劣,扫一眼便知。幸亏有异能提醒,这才凭专业功底拆穿了阴谋。

“最后一点,真的军资调拨文书后面必然附号簿底册,而且要一一对应。敢问旗牌大人,号簿何在?押运官是谁?失陷的具体时间、地点、兵丁伤亡名册,这些又在何处?”

“总不能就凭这一张纸,就要提走军械,还要定我通匪的罪名?要是这样,我真得闹到按察司、布政司去,到时候不知道您能否把这些东西都补全?”

石松阳对着李旗牌一顿输出,有理有据。而且,最后一句话正戳在要害上。伪造文书、倒卖军资也是死罪。这事情传出去,李佥事也兜不住。

李旗牌面如死灰,已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被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真能发现文书造假。言语间引经据典,还一副胸有成竹模样。

“你……你血口喷人!”在一个人身上栽两回,李旗牌心里早已没了底气。

“是不是血口喷人,旗牌大人心里明白。”石松阳躬身将文书放到公案上,对沈文渊说道:“大人,我看此事怕是有人假借守备府的名义栽赃陷害我。李旗牌怕也是被人蒙骗了。小人斗胆建议,可否先让李旗牌回去禀明李佥事,查明此事。到时候真要是卫所遗失,我们补齐手续,完璧归赵就好。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沈文渊哪里不知道这是在给台阶,立马沉声道:“李旗牌,本县看你也是被人蒙蔽,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你回去转告你家大人,军械器物在县衙暂且封存,等候三司核查。若真有误会,自会归还。若是有人想借机造假拿人,干预地方政务,本县也会上书布政司、按察司说明情况。”

突如其来的台阶令李旗牌如蒙大赦,他知道今天事情败露,再继续纠缠下去,把文书造假的事情坐实了,自己都得栽进去。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石松阳道:“我自会禀明李佥事,咱们走着瞧!”

说完,挥手招呼兵丁,仓惶离去。

大堂上的气氛缓和下来。几个老吏神色闪烁,不敢再轻视这个年轻人。连守备府的人都吃了瘪,吴茂德可没这个本事。

“松阳,今日你又化解一事。”沈文渊长舒一口气,言语里满是赞叹:“若非你熟知规制,今日真要被他们戏弄了。没想到这帮人,如此胆大包天。”

“大人过奖了,此事也给我们提了醒。李佥事不惜造假也要拿回那批军械,可见背后还有别的隐秘,常平仓的案子怕是不仅仅在县里!”

沈文渊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也清楚,王满仓一个粮商哪里能搞这么大的事情。倒卖军资背后,必然有延安府的文武官员参与。继续查下去,怕是要捅到马蜂窝了。可如今军资已经握在手里,而且今日又揪出了假文书,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入夜,石松阳还在户房值房里,翻阅着从王满仓处搜出的暗账。一页页仔细查阅,将所有军械交易、粮食买卖等事项记在心里。

除此之外,账册里还有他们的分赃明细。处理李佥事的四成之外,还有延安府户房刘经历的三成,剩下的三成才轮到吴茂德和王满仓瓜分。

这刘经历应该也不是最顶端的人,这张网从县衙到府衙,从文官到武将,织得密不透风。

他正思忖着,沈文渊的长随匆忙推门进来说道:“松阳,我收到延安府同知的手令。说私藏军械案情重大,命我们明日将涉及人犯、赃物、账册,全部送往延安府,由府衙会同守备府一并核查。”

石松阳手里的笔微微一颤,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们将人证物证都攥在手里,到时候颠倒黑白,再出些什么意外死无对证,这可如何是好?

石松阳起身对长随说道:“劳烦回禀大人,小人想明天一早,亲自押解犯人、账册等,前往府衙。”

既然避无可避,这趟延安府我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