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是去年那一对情侣吗

外公在世的时候,很看重屋梁上那窝燕子。

在我幼小的记忆中,燕子一家很少骚扰人类,只是偶尔从上面飘下一片羽毛或枯草,外公却不生气。有一次舅舅要捣毁燕子窝,还被外公吼了一顿。原因是:它代表家庭兴旺吉祥。

燕子的身影极为轻盈,来去迅速、无声。外公家的大门不高,有一次我专门坐在板凳上,看燕子如何飞进飞出,却从来没有看清楚。反正就是一道灰影,一闪而过。

小燕子嗷嗷待哺的时候,老燕子进出比较频繁,那时它们会消灭很多虫子。

我喜欢小燕子黄黄的嘴丫,大张着迎接老燕子……

那是我童年听过的声音,现在想来,很模糊、很陌生了……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邶风·燕燕》)

我们祖先刚从地窝子里爬出来建设正规房屋的时候,别说铁器,连青铜都难得一见。生产力极其低下,所以屋子也盖不高。即使贵族、王室,那屋子也无法与今天任何一座楼相比。所以那时的燕子,可能主要还得在山崖、大树上筑窝。

燕子与人类的亲密关系,是随着较高大房屋的增多,而开始贴近的。所以这种亲密关系与人类生产力发展大约成正比例。

燕子很早就明白一个“哲学道理”,与人类的关系不远不近——最美。比如我外公家的屋梁,大约离地面5米。燕子窝筑在上面,人难以触碰,外面的鹰隼等野物更难侵犯,它们既不妨碍人类生活,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晏殊《破阵子·春景》)

作为候鸟,燕子与季节有极大关系,所以成了词人笔下春天的先行者、象征物。这里面有一种喜悦,是人对世间景物表现的生机怀有的莫大期盼。这种美好感觉比秋天得到的收获不差。

因为与美好季节对应,所以燕子理应代表吉祥、喜庆。很多画作中都有它灵动的身影,包括年画。儿童稚嫩的歌喉中,也会飞出些燕子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们已从视觉的远处、感情的深处,接受了燕子。小时候看燕子窝,总想着进去住住,这种想法很容易萌生童话作品。

稍长,看了《水浒传》,对燕青印象深刻。他居然姓燕呢!因为燕子的形象更接近女性,安在这个男性武侠的身上,显得不大协调似的。

唐朝有个叫任宗的男士,江湖漂泊数年,其妻郭绍兰思念无限。一天,正在荆州忙活的任宗,忽然遇到一只燕子,落在肩膀,脚上系了一小卷纸,拆开看,竟是妻子写的信——

我婿去重湖,

临窗泣血书。

殷勤凭燕翼,

寄于薄情夫。

浪子终于感动、回头,夫妻得团聚。当然这个传说不可信,因为燕子无法训练成信鸽。它们与人的距离感是永远的。但这个故事也表现了咱古人,很早就将燕子人情化了。所以这个故事也算童话之一种。

更多对燕子的人情寄托,都表现在爱情、思念等等范畴。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

(冯延巳《蝶恋花》)

燕子作为贞鸟,比鸳鸯不差。它们成双成对自由翱翔,颇有些人类向往的爱情境界。很多诗词中都用它们对比人的爱情,并产生惆怅、羡慕等等情绪。它们当时在文艺作品中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今天影视剧中的男女明星。

可惜真实的燕子并不自由,因为吃荤的生活习性,决定了它们无法度过北方的冬天,每年必须背井离乡,到南方田野、海岛上寻找食物。这一个来回,就是数千公里,消耗是极大的,包括途中丢掉的性命。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文天祥《金陵驿》)

也许第二年燕子归来,就不是去年那一对情侣了。甚至它们住过的房屋也不在了。世事变迁,有时比季节还迅速、巨大。很多燕子都见证过历史吧?在人世的风云变幻中,人自身的生存都难保障,更何况燕子!唐朝韦庄说得更直白——

去岁辞巢别近邻,今来空讶草堂新。

花开对语应相问,不是村中旧主人。

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