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君子”报仇,三千年未晚

一个夏天的深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我家门前一排清朝末年栽种的粗大法梧树上,栖息着无数麻雀。因猝不及防,被暴雨打下树枝,狼狈不堪。
隔壁的年轻老师们一起出动,在地上到处抓捕麻雀,收获好几桶。
然后,他们将麻雀清理干净,还分给我母亲数十只。母亲用最简单的油炸方法,将麻雀香喷喷地端出来……
那时我7岁。第一次吃麻雀。印象中并不特别鲜美,至今再没吃过。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
……
(《召南·行露》)
先民对麻雀好像不大喜欢,如诗中提及的,它善于损坏房屋。

仍然回到我的童年,好像是11岁的时候,我在古老的地主庄园改建成的校园里走,看见一只麻雀钻进老师办公室窗下的瓦檐。这下可以掏鸟蛋了!
攀窗而上,伸手进瓦片下,果然有个热乎乎的鸟窝,里面有一枚蛋。掏出细瞅,麻麻的,不漂亮,像个大花生米。我不想伤害它,把玩一会,依旧放回去。之后每想起来,就去掏出看看。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蛋仍在,而麻雀不来了。也许它死了,也许我手的味道污染了它的窝,威胁了它……
屠格涅夫、老舍等人,都写过麻雀,对它颇怀好感。在屠格涅夫眼中,麻雀甚至像个勇士。
但这种与人类生活圈子很亲近的鸟儿,有段时间成了“四害”,被亿万中国人追杀。据父亲说,那会儿全员出动,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举杆挥棒,不知杀死、累死多少麻雀。

当年在《诗经》中破坏咱先祖房屋的麻雀怎么也想不到吧?“君子”报仇,三千年未晚呢!
因为太接近人类生活,所以麻雀这种鸟儿,比一般动物更像我们的亲戚。很多格言俗语,都与麻雀有关——
宁做蚂蚁腿,不学麻雀嘴。
这话依然是对麻雀的否定,但目的是提醒人自己:少说多做,要务实。歇后语中使用的麻雀也很多:
麻雀开会——细商量 麻雀飞大海——没着落
麻雀飞到旗杆上——鸟不大,架子倒不小

这些说法妙趣横生,但最终指向都不是麻雀,而是与人有关的某些状态。从另一层面看,其实人已经离不开没有麻雀的生活。即便彼此间没有严密的依存关系,但,就像家里养的一只宠物,一旦失踪,心里总显得空了一块吧?
麻雀的厉害就在于,它坚定地要与人类共存,像一个死缠烂打的无赖一样贴着你,从心理上不断影响你对它存在的认同。
清代曾流传一首关于麻雀的打油诗——
一窝两窝三四窝,五窝六窝七八窝。
食尽皇王千盅粟,凤凰何少尔何多!
据说这是为了讽刺一些庸人。看着咱身上冒冷汗。因为在那么个社会环境,可能得罪很多不相干的人。
这世上庸人的确如麻雀一般多,但这不是什么罪恶。我认为,没有我们这些庸人的世界,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都是你李调元或牛顿、爱因斯坦,大家还能吃饭、逛街吗?我们庸人是组成这个世界的主要内容,没有我们,你那剧本无法写,科学发明没人用。你们这些才华横溢的人士,完全靠我们庸人的衬托。
这,就是我作为庸人的宣言!你可以把我比作麻雀,我也承认你是一只雄鹰。但没有我,你真的不好混!
况且,麻雀肉有温补壮阳、益精、温肾、益气、暖腰膝、缩小便等功能,你又怎么能断定庸人对这个世界,没有出乎意料的营养价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