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喳喳,似坚冰破裂的声音

1982年冬天某日傍晚,我从地上捡到一只喜鹊。母亲说“打浪”(清洗)一下烧给我吃。然后我就去张小三家,借了本《木偶奇遇记》,回来趴在桌子边看。
母亲端出一碗鲜美的喜鹊时,那本薄书我已经看了四分之一,深受吸引。童年时代的我,幸好住在一座晚清地主庄园改建的中学校园里,否则,很难遇见这么好的读物。
那是我第一次看《木偶奇遇记》,也是第一次吃喜鹊。因为体小,母亲是加了鸡蛋,将喜鹊炒出来的。正好一满碗。
那是我人生之初非常美好的一夜。
我还记得贫穷校园教室里微弱的灯光,根本无法照暖那个朴素的时代……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召南·鹊巢》)
数千年前的喜鹊,在《诗经》中是一样的和美。
朱熹在解释此诗时说:
南国诸侯被文王之化,其女子亦被后妃之化,故嫁于诸侯,而其家人美之。
——这与很多动植物在《诗经》中被牵挂于贵族生活,是一脉相承的。
后世研究者进一步指出,鹊比喻新郎,而鸠代指新娘,那么《鹊巢》的浪漫与温馨,从上古就作为象征,开始流传、演变各种吉祥的味道。
过去年画中多见“喜上眉梢”,即喜鹊站在梅花枝上。在缺乏绿色和花朵的寒冷冬天,雪地里如果有一两只喜鹊喳喳叫,确实增添了大地生机。人的心灵为之一动,仿佛那就是坚冰破裂的声音,遐想就可以在热茶的香气中弥漫了。
喜鹊带来的是一种生活气氛。而作为野物,它也是最贴近人类的。越是人类聚居处,越是常见喜鹊,反之,则罕见。喜鹊的近亲乌鸦,可能因为毛色和叫声不如喜鹊优美,在很多民族的观念中,都达不到喜鹊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以貌取人”一说的外延,是很大的。
连乾隆皇帝都很关注喜鹊。其实故宫那里更多的是乌鸦,清朝皇帝们的目光,难免与乌鸦有更多的交集,但这位声誉仅次于康熙的皇帝却咏道:
喜鹊声唶唶,俗云报喜鸣。
我属望雨候,厌听为呼晴。

——里面借喜鹊表达一种忧国忧民的情绪,似乎为证明自己是个好皇帝吧?在此,喜鹊仍是一个意象,主角是藏在诗后的乾隆自己。与《诗经》中的《鹊巢》相较,这几句比当时的土话,更多了一点市井打油的味道。
我有个猜疑:乾隆是不是觉得自己与喜鹊有关呢?因为古代对喜鹊还有个称谓:乾鹊。在民间普遍视喜鹊为吉祥鸟的时候,其实北方另有一种看好乌鸦而漠视喜鹊的民间氛围。宋朝图书《墨客挥犀》有载——

北人喜鸦声而恶鹊声,南人喜鹊声而恶鸦声……
——难道乾隆皇帝不知道吗?抑或是到了清代,北方民间渐渐改变了对喜鹊的看法?
民间对喜鹊的推崇,很单纯,也是对喜鹊的“主流认识”。所以它代表吉祥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历代很多文艺大家都用作品向喜鹊致敬,连文豪们都不能免俗——
喜鹊翻初旦,愁鸢蹲落景。(苏轼)
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冯延巳)
现代人延续了这份美好感觉或说期待,可以拿齐白石的《喜鹊登梅》、徐悲鸿的《红眉喜鹊》等等为代表。而英格兰纽卡斯尔联足球俱乐部,直接就以“喜鹊”为绰号和吉祥物。
《鹊巢》从婚礼赞歌流传到今天,内涵被后世学人阐述得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可疑,不变的是其中喜鹊的意象,永恒吉祥。